夜深了。
馆驿院子里静悄悄的,就剩风吹槐树叶子“沙沙沙”的响。月亮挂在屋檐角上,把整座院子照得半明半暗,跟开了个老式滤镜似的。
朱慈烺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外头发呆。杯子里的茶叶早就沉底了,茶水浑得像泥汤,但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压根儿没那个心情。
他在等赵靖回来。
白天宴席上,吴三桂左手边那个副将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打量——那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敢说”的挣扎,就像你在单位开会,看到老板在吹一个明显会黄的方案,想说又怕得罪人,憋得脸都绿了。
那个人一定知道点啥。
而且是很要命的事。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咚,咚。
不是砸门,是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轻得很,要不是朱慈烺一直在竖着耳朵听,根本听不见。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赵靖闪身进来,反手又把门带上。动作快得像只偷了鱼的猫,一点声儿没有。
“殿下,查到了。”
“说。”
“那人姓夏,名国相,是吴三桂麾下副将,正五品,管着关宁铁骑左营三千人。”赵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似的,“末将打听到,此人是陕西榆林人,早年跟着吴三桂打过大凌河之战,立过功,但后来因为几次顶撞吴三桂,被边缘化了。现在虽然还挂着副将的头衔,但实权不大。”
朱慈烺点了点头。
陕西榆林。那地方出硬汉,也出忠臣。明末榆林镇守城战,守军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投降,骨头硬得很。
这人有点意思。
“能联系上他吗?”
赵靖犹豫了一下:“可以试试。但吴三桂在馆驿外面布了不少眼线,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见人,不太容易。”
“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瞄了瞄。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仆人靠着廊柱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院墙外,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在晃——那是吴三桂安排的“护卫”。
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后院那堵墙,外面是什么?”
赵靖想了想:“是一条小巷子,通向城西集市。白天人多,晚上没人。”
“好。”朱慈烺转过身,“你去告诉夏国相,让他想办法绕过眼线,从后巷翻墙进来。我在后院等他。”
赵靖皱了皱眉:“殿下,万一被发现——”
“那就让他别被发现。”朱慈烺打断他,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他是吴三桂的副将,在关城混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连躲开几个哨探的本事都没有。去吧。”
赵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朱慈烺回到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闷了。
茶苦得要命。
但他现在需要这个味儿,能让他脑子更清醒。
吴三桂要降清了。
这个消息,他其实早就猜到了,或者说是早就知道。五万关宁铁骑,明末最后一支能打的部队,如果真的倒向清廷,那后果……啧,想想就头疼。
但他想再等等,等奇迹发生。等心中的那一丝侥幸。
可他也知道,他就是给吴三桂跪下,也拦不住吴三桂。
吴三桂这个人,朱慈烺前世研究过无数遍。极度理性,冷血,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李自成那边已经把他得罪死了——刘宗敏霸了他的府邸,抢了他的爱妾,拷掠了他老爹。这笔账,搁谁身上都得炸。
而清廷那边,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平西王,世镇云南,关宁铁骑改编为清廷正规军——这些条件,足够让任何一个军阀心动。
朱慈烺手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没兵,没钱,没地盘,只有一个“太子”的空头衔。
但有一个东西,是李自成和清廷都给不了吴三桂的——退路。
吴三桂现在还没做出最终决定,就是因为他还在留余地。万一李自成那边突然醒悟,放了家眷赔礼道歉;万一清廷那边开出的条件兑现不了;万一投降后被人当弃子……
他需要一个备选方案。
而这个备选方案,就是他朱慈烺。
“所以……”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一声声闷响,“我的价值,就在于我是一个‘备胎’。”
他苦笑了一下。
堂堂大明太子,沦落到给别人当备胎的地步。这剧本,谁写的?
但没关系。
备胎也有备胎的用法。
只要吴三桂还没拍板,他就有机会翻盘。
“殿下。”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朱慈烺抬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窗外。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深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在宴席上见过——亮,急,憋着一肚子话。
“夏将军?”
黑影拉下蒙面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颧骨挺高,嘴唇紧抿着,像是天生就不爱笑。皮肤粗糙,带着风沙打磨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正是白天宴席上那个频频向他使眼色的副将。
夏国相。
“殿下。”夏国相压低声音,抱拳行礼,“末将冒昧,深夜来访,还请殿下恕罪。”
朱慈烺打开房门,把他让进来:“夏将军不必多礼。坐。”
夏国相没坐。
他进屋之后,先是快速扫了一圈屋里的角角落落——床底下、柜子后头、屏风背面,跟扫雷似的。然后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这才关上窗户,回过身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朱慈烺意外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低沉但带着一股劲儿:
“殿下,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
朱慈烺上前扶他:“夏将军请讲。”
夏国相没起来,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就像你憋了一肚子的话,憋了三年五载,终于逮着个人能说了。
“殿下,吴将军他……他可能要降清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朱慈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夏国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开口,语速越来越快:
“半个月前,清廷派了使者秘密入关,来见吴将军。那使者姓范,名文程,是多尔衮的谋士。他们在吴将军书房里谈了一整夜——说了什么,末将不清楚。但第二天,末将看到吴将军脸色难看得很,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谁也不见。”
朱慈烺心里一动。
范文程。这个人在历史上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清初最重要的汉臣,帮着多尔衮出谋划策,算是清廷的“总设计师”。
能让这种人亲自跑一趟,说明清廷对吴三桂势在必得。
“后来呢?”
“后来,末将私下打探了一下。”夏国相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范文程开出的条件是——封吴将军为平西王,世镇云南,关宁铁骑改编为清廷正规军,待遇从优。吴将军当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朱慈烺点了点头。
平西王,世镇云南——这意味着吴三桂将成为清廷的藩王,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相当于一个独立王国。
这条件,确实香。
香得让人很难拒绝。
“那李自成那边呢?”朱慈烺问。
夏国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愤怒:“李自成那边……唉,别提了。他倒是派了好几拨使者来,许的官也不小。但问题是,他手下那帮人不干人事啊!”
他咬了咬牙,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豁出去了:
“殿下可知道,刘宗敏那个莽夫,进京之后干了什么?他霸占了吴将军在北京的府邸,还把吴将军的爱妾陈圆圆给……给……”
他没说完,但朱慈烺已经懂了。
但他也没有表态,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