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那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根源就在这儿。刘宗敏的愚蠢和贪婪,彻底把吴三桂推到了清廷那边。
或者说是不安全感把吴三桂推向了清廷。
你说李自成冤不冤?他本人可能真没想得罪吴三桂。但他管不住手下的人。这就像公司老板整天跟客户画大饼,结果下面的人直接把客户给打了——你让客户怎么信你?
“吴将军知道这件事后,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夏国相道,“末将跟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他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李自成,你欺人太甚!’”
夏国相模仿吴三桂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倒是学了个七八分像。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夏国相,一杯自己端着。
“夏将军,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夏国相接过茶杯,没喝。他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壁都快被他捏碎了。
“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他抬起头,直视朱慈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点闪烁,“末将只知道,末将是明将,不是清将。末将的祖宗坟茔在中原,末将的妻儿老小在关内。末将不想剃发,不想当鞑子的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
“殿下,末将来见您,就是想问您一句——您真的能光复大明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朱慈烺的心窝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夏国相。
“夏将军,说实话,孤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就像一个人在跟你说“我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到晚上”,但你听着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扎心。
“孤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只有一个空头的太子名号,和一份先帝的血诏。孤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南京。”
他转过身,看着夏国相的眼睛。
“但孤知道一件事——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孤不想当亡国之君。孤不想让后人提起大明的时候,只会说一句‘哦,那个亡了的朝代’。孤想让大明活下去,想让华夏的衣冠礼乐传承下去,想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剃发,不用跪着叫别人主子。”
他走到夏国相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还很年轻,指节分明,手掌不大,但伸得很直,很稳。
“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死,可能会输。但孤愿意走。”
“夏将军,你愿意跟孤一起走吗?”
夏国相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手——一个十六岁少年伸出的手。那手上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干过重活的手。
但那只手,稳得不像话。
沉默了几秒钟。
夏国相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放下茶杯,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沙哑但坚定:
“末将愿随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慈烺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孤记住你了。他日光复河山,将军当为首功。”
夏国相站起身来,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殿下,末将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您。”他压低声音,“吴将军府上,有一个幕僚,是从关外来的。那人姓佟,自称是商人,但末将觉得他不像。他每次出入吴府,都是走后门,行踪诡秘。末将怀疑,他是清廷安插在吴将军身边的眼线。”
朱慈烺眯了眯眼。
佟姓。
满洲八大姓之一。
这就有意思了。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这件事,你不要声张,也不要再去查。免得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
“还有,你在军中,帮我留意几个人。”朱慈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吴军中的将领。你帮我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夏国相接过纸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末将记下了。”
“好了,你该回去了。”朱慈烺道,“出来太久,容易被发现。”
夏国相抱拳一礼:“殿下保重。末将告退。”
他重新蒙上黑布,打开窗户,一个翻身就翻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跟练过似的。
朱慈烺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动。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他关上窗户。
回到桌前,重新拿出那份名单,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名字。
夏国相。王屏藩。……
这些都是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人选——有的是对吴三桂不满的,有的是有家国情怀的,有的是对清廷心存疑虑的。
每一个人,他都在“白起模式”里反复推演过他们的背景、性格、软肋。
这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他就能带走一批人,为自己将来的事业打下基础。
赌输了——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他别无选择。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吴三桂啊吴三桂……”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选你的路,我走我的桥。”
“看看最后,谁能笑到最后。”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
院子里暗了下来。
但朱慈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他看《明朝那些事儿》的时候,读到吴三桂降清那段,气得摔了手机。
现在他真站在这个历史现场了,反而没那么气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历史不是一个人的错。是一群人的选择。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这群人,做出对他有利的选择。
朱慈烺吹灭了蜡烛,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
吴三桂、夏国相、范文程、陈圆圆……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啊转,像个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陀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旗。
旗上写着一个“明”字。
风吹得旗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周围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松手。
死死攥着那根旗杆,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越来越多。
汇成一条河。
然后,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