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
山海关南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那动静像牙疼的老头儿在哼哼。
朱慈烺站在关城外一百步的地方,眯着眼看那扇城门一点一点敞开。
他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不是怕——他见过更吓人的场面。是那种……你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但不得不往里跳的操旦感觉。
先出来的是两队骑兵。
清一色黑甲红缨,战马膘肥体壮,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跟敲鼓似的。士兵个个腰板挺得笔直,长枪在手,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五百骑,分列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朱慈烺面前。
中间留出一条道。
那阵仗,搁到现在,相当于仪仗队加装甲车开道。排面拉满。
然后,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从城门里晃了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
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吴三桂。
他终于见到这位历史课本里的“大名人”了。
说实话,比他想象的要——怎么说呢,要“帅”那么一丢丢?不是那种小白脸的帅,是那种……你走在街上遇到他,会自觉让路的帅。
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肩宽腰细,标准的军人身材。一张国字脸,颧骨有点高,下巴方方正正。皮肤是古铜色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眉毛很浓,眉梢微微往上挑,带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劲儿。
但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
亮。
亮得像鹰。
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掂量你这块肉有多少斤两,能卖多少钱。不是恶意,是习惯——做买卖做久了,看啥都是货。
他穿着一身亮银甲,甲片擦得能当镜子用。阳光一照,晃得朱慈烺眼睛疼。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上缠着金丝。
朱慈烺认得那把刀。龙泉。崇祯御赐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吴三桂走哪儿带哪儿,跟现代人出门带手机似的——不离身。
吴三桂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哗啦”一声甲叶响。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末将吴三桂,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五百关宁铁骑齐刷刷下马,“唰”的一声,跟排练过似的,齐得吓人。
“参见太子殿下!”
五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关城前炸开,“轰”的一下,震得朱慈烺耳膜嗡嗡响。
朱慈烺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他没急着上去扶。
故意停顿了三秒。
就三秒。
但这三秒里,吴三桂得继续保持跪姿。
这是规矩。
朱慈烺心里清楚得很:他虽然是落难太子,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这个界限,不能让吴三桂模糊掉。第一面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随和,这老狐狸以后就会得寸进尺。
三秒后,他才上前,双手扶起吴三桂,脸上挂出温和的笑容:“吴将军快快请起。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孤一路南来,看到的都是溃兵败将,就将军这儿军容整肃。不愧是我大明的柱石啊。”
这话说得——
先捧,再拉,最后把“大明”两个字砸上去,提醒吴三桂:你是明朝的臣子。
吴三桂抬起头,脸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感激里带着谦逊,谦逊里透着忠心:“殿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末将世受国恩,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慈烺心里冷笑。
世受国恩?
你爹你弟弟还在李自成手里当人质呢,你跟我说“鞠躬尽瘁”?
就跟某些嘴上说着“公司是我家”的同事,私底下早就面试好几家了。
但他脸上笑容不减:“将军忠心,孤自然明白。请将军带路,孤想看看这天下第一关的风采。”
“殿下请。”
吴三桂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慈烺迈步走向城门。
赵靖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两侧的关宁铁骑。翠儿牵着公主的手,紧紧跟在赵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进了关城,朱慈烺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宽阔平整,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布庄、粮铺、酒楼、茶馆,啥都有。街上人来人往,虽然脸上都带着点儿愁容,但也没到哭爹喊娘的地步。
这说明吴三桂确实有两下子。能打仗,也能治理,不是只会砍人的莽夫。
但朱慈烺也注意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街上巡逻的士兵太多了。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五人一组,刀出鞘弓上弦,眼神警惕得跟防贼似的。这哪是治安巡逻?这是要打仗的节奏。
第二,好几个路口堆着路障。
拒马、铁蒺藜、沙袋,堆得跟小山一样。有些路障后面还藏着弓箭手,一看就是做好了巷战的准备。
第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像是烧纸或者烧布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若有若无。
朱慈烺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烧东西?烧什么?信件?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殿下请看,”吴三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那边是关帝庙,香火很旺。关城里的将士出征前都会去拜一拜。那边是校场,末将每日清晨都在那里操练兵马……”
朱慈烺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嘴里应付着:“将军治军有方,孤甚欣慰。”
心里却在想: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还挺高。
吴三桂的府邸在关城正中,占地不小。三进三出,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跟活的一样。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个宽敞的院子。两棵老槐树种在正中间,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茶具。
吴三桂把朱慈烺请进正厅。
朱慈烺扫了一眼厅里的布置。正中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得那叫一个传神,老虎的眼睛跟吴三桂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我盯着你呢”的感觉。两侧是两排梨花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麒麟。墙角摆着一个青花瓷大缸,里面插着几卷画轴。
仆人端上茶来。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扑鼻。
吴三桂端起茶杯:“殿下远道而来,末将略备茶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
朱慈烺抿了一口:“好茶。”
“殿下喜欢就好。”吴三桂放下茶杯,拍了拍手,“来人,摆宴!”
一声令下,仆人们端着菜盘子鱼贯而入,流水似的摆了一桌子。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酱牛肉、烤羊腿……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朱慈烺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吃惊。
这桌菜,放在太平年月不算啥。但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凑出这么一桌,说明吴三桂的家底确实厚实。换句话说,这人手里有粮有钱,底气足得很。
“殿下请。”吴三桂举起酒杯,“末将敬殿下一杯。”
“将军请。”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吴三桂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殿下此行,是要南下南京监国?”
来了。
朱慈烺心里一凛,也放下筷子,直视吴三桂的眼睛:“正是。先帝血诏在此,命孤速往南京,重整河山。”
他特意咬了“血诏”两个字——就是要让吴三桂知道,他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野路子,是有崇祯遗命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