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深处,烟霞凝滞,残存的硝烟尚未散尽。
无当圣母斜倚云床,面色白如宣纸,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龟灵圣母双手捧着青萍剑,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那柄剑长三尺六寸五分,通体青碧如玉,剑身铭刻着无数细密的上清道纹,隐隐有风雷之声在剑鞘中低吟。
“师姐,剑归原主。”
龟灵圣母单膝跪地,将那柄象征截教道统的青萍剑高高举起。她的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如磐石:“幸得师尊之剑相助,我等才能护得截教道统。”
无当圣母伸出苍白的手,指尖触及剑鞘的瞬间,剑身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看来,师尊他……”无当圣母握住剑柄,指节泛白,“暂时回不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公明立在丈许之外,右拳攥得指节咔咔作响。
“活着……”赵公明喃喃自语,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七色光华骤然绽开,将整座碧游宫映得流光溢彩,“但这仇,不能不报!”
他手中所持,正是七宝妙树。
那件准提道人以西方菩提枝、八宝功德池水、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七宝炼就的证道法器,此刻安静地横陈在赵公明掌中。树枝通体呈琉璃金色,七宝镶嵌其中,枝头叶子轻轻摇曳。
吕岳上前一步,目露精光:“这七宝妙树如今落入我等之手,倒也算得上是一件绝佳的押物。”
“不止此物。”
赵公明目光扫向殿外,“吕岳师弟俘虏的那一百零八名金身罗汉,再加上药师尊者还在张奎小友的乾坤图中关着,这便是咱们与西方教谈判的筹码。西方教掳掠我截教弟子一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龟灵圣母霍然起身:“公明说得对!咱们这就点齐人马,打上须弥山去。”
“慢着。”
无当圣母轻轻按住青萍剑的剑格,剑鞘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赵公明义愤填膺,龟灵圣母恨意滔天,吕岳沉默不语,云霄若有所思。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张奎身上。
张奎一直站在高兰英身侧,周身隐隐有功德金轮运转,气息深沉如渊。此刻他正凝视着无当圣母手中的青萍剑,眉头微微蹙起。
“张奎小友!”
无当圣母轻咳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贫道观你神色渊沉,似乎另有见解?”
张奎还未答话,高兰英已快步上前扶住无当圣母:“师尊,您伤势未愈,还是先疗伤要紧。”
“不必。”
无当圣母摆了摆手,挣扎着坐直身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区区伤势,不足挂齿。张奎小友,贫道知你眼界独到,可愿畅所欲言?”
张奎看了高兰英一眼。
高兰英正扶着无当圣母的手臂,她察觉到丈夫的目光,微微点头,显然是希望他能以旁观者的清醒,为濒临绝境的截教门人指一条活路。
“张奎道友,你但说无妨,纵有意见相左之处,我等也绝不会迁怒于你。”云霄也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寒泉。
赵公明亦道:“正是!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吕岳则一言不发,只是将瘟疫钟化作铃铛大小,轻轻摩挲着钟身铭刻的纹路,若有所思。
张奎向前迈出三步,拱手施礼后说道:“既然无当前辈问起,在下便姑且言之。对错与否,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封神之战,局势已然明朗,截教输了。”
第一句话落下,赵公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有迂回曲折,张奎直接抛出结论,“不是输在万仙阵,也不是输在诛仙阵。而是在封神榜立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龟灵圣母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云霄抬手拦住。
“让他说完。”
张奎继续道:“封神榜出自鸿钧老祖之手,由元始天尊执掌,姜子牙代为封神。此榜所封之神,皆为天庭所用。诸位可曾想过,为何三教共签封神榜时,截教门人占据大半名额?不是因为我截教弟子不如人,而是因为……天庭需要一个听话的神道体系。”
“截教有教无类,门人遍布三界,妖修、散仙、精怪皆有。天庭要收拢三界权柄,第一个要削弱的,就是截教。”
“所以封神之战的本质,不是阐截之争,而是天庭借阐教之手,削弱截教;西方教借阐教之手,收拢有缘;阐教看似螳螂捕蝉,实则也是他人手中的刀。真正坐收渔利的,是天庭与西方教。”
这番话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吕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瘟疫钟被他轻轻摇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所以,张奎小友……”
赵公明脸色铁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意思是……我等应该认命?”
“不。”
张奎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赵公明手中的七宝妙树。
“我的意思是……打不过,就加入。”
龟灵圣母勃然变色,双掌一拍云床,整座大殿都为之一震:“张奎!你说什么?!”
“龟灵师姐息怒。”张奎神色不变,“我说的‘加入’,不是让诸位彻底投靠西方教,更不是让截教道统断绝。而是……”
他抬手指向碧游宫外,指向西方。
“西方教此次掳走截教弟子三千人,所为何事?还不是看中了截教弟子根骨上佳、道法精深,欲以佛法度化,充作门人弘法。但这恰恰给了我等机会。”
“试问,三千截教弟子入了西方,是真心皈依佛门的多,还是被迫度化的多?若是后者,只要我等能在西方教内部站稳脚跟,便可暗中护持同门,甚至……内截外佛,以截教之道,行佛法之壳。”
“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在天庭可以用,在西方同样可以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