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罡风渐息,残云未散。
混战的余波在碧游宫外留下道道裂痕,如同蛛网般密布天穹。
方才还是佛光万丈、梵唱如潮的金色莲海,此刻已是零落成泥。千百朵金莲在虚空中徐徐凋谢,化作点点金光坠落尘埃,如同漫天流萤失去了依托。
半空之中,那株七宝妙树失静静地悬浮在虚空里。七彩宝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树身微微震颤着,枝丫低垂,叶片耷拉,宝光明灭之间,摇摇欲坠。
而陆压,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他单膝跪在半空之中,脚下的云朵早已被佛血染透,化作一片金红色的雾霾。他的左肋处,那道从肩膀斜劈至腰间的剑痕再次崩裂开来,金色的佛血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沿着他破败的道袍一路流淌,在下摆处汇聚成细流,滴答、滴答,落入下方的尘埃之中。
陆压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抹未干的血迹,长发散乱开,披散在肩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透着疯狂与不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道剑痕随之剧烈起伏,可他却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半空那株七宝妙树之上,此宝乃是西方教镇压气运的至宝,方才若不是倚仗此树为阵眼催动菩提大阵,他陆压何至于能够以一己之力压制云霄、赵公明、吕岳等截教顶尖大能?
“不……”
陆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带着血沫,目光之中的疯狂愈演愈烈。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颗拇指大小的赤色血珠。血珠晶莹剔透,内里隐约可见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翻飞挣扎,发出尖锐的啼鸣。
陆压抬起颤抖的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那血珠一指。血珠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金红色的光雨,朝着他那柄悬浮在一旁的斩仙飞刀涌去。那飞刀感应到主人的精血召唤,发出一阵急促而兴奋的嗡鸣,刀身之上浮现出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脉贲张,杀气腾腾,欲破空斩出。
可是……云霄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陆压,你已无路可退。”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九天之上落下,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霄的身影出现在陆压头顶百丈之处。
她的右掌虚虚向下一按,五指微曲,掌心朝着陆压的方向,混元金斗便从她袖中飞出。
嗡!
混元金斗一出,天地色变。
那金斗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青铜色,斗身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先天符文,流转着苍茫的大道气韵。斗口处氤氲着一团混沌之气,如同开天辟地之前的原始之雾。此刻在云霄法力催动之下,混元金斗缓缓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竟在虚空中形成一道青白交织的巨大漩涡。
漩涡之中,浮现出九曲黄河阵图的虚影。
九曲者,乃天河九转、黄泉九曲之意,每一曲都蕴含着天地虚空之奥秘,将阴阳、五行、四象、八卦尽数囊括其中。此刻阵法虚影与混元金斗融为一体,化作一个无底归墟,疯狂吸纳着方圆百里的天地虚空之力。
方圆百里的灵气、罡风、残云、尘埃,甚至那尚未愈合的空间裂缝中渗出的混沌之气,全部被那归墟吞噬而去。
“九曲归墟,万法尽封!”
云霄清冷的喝声落下,混元金斗全力运转。
万丈青白霞光从天而降,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将陆压道人笼罩其中。那霞光之中,万千先天符文流转飞舞,化作道道锁链,层层叠叠地缠绕向陆压周身。锁链之上流转着封印之力,不仅封锁法力,更封锁神魂、封锁灵识、封锁一切逃脱的可能。
陆压的燃血秘术,被硬生生打断了。
他的斩仙飞刀才堪堪亮起一瞬,便被混元金斗的无上封印之力压制下去。刀身上那暗红色的纹路迅速暗淡,嗡鸣声也渐渐低沉,最终归于沉寂。飞刀脱力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插入下方的泥土之中,只露出一截刀柄,兀自微微颤抖。
陆压瞳孔骤缩。
“云霄!”
他怒吼一声,声音之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你截教已是穷途末路,你如此苦苦相逼,就不怕日后被清算吗?”
云霄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清算?”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陆压,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你带着长耳定光仙,率众人杀到我碧游宫门前?”
云霄她玉手再翻,混元金斗的旋转愈发急促,那青白霞光骤然收缩,将陆压的腾挪空间压缩到不足方圆三丈。无穷无尽的封印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将他丹田中的法力寸寸冻结,将他神魂中的灵识层层封锁。
陆压彻底陷入绝境,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弯,身形踉跄,险些从半空跌落。
此时,长耳定光仙这位昔日的截教随侍七仙,看着陆压那惨不忍睹的狼狈模样,面色铁青,心知大势已去。
在审时度势之后,长耳定光仙认为必须得撤了。
“走!”
一声低喝,长耳定光仙再不理会他人,周身佛光骤然暴涨,炽烈如朝阳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化作一道细若发丝的金色光线,施展西方无上神通——神足通。
金色流光破空而去,速度之快,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残影。
“长耳休走!”
赵公明见状,虎目圆睁,怒喝一声。他手中的铁鞭高高扬起,就打算朝着那金色流光追击而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公明前辈,不必追赶。”张奎拦住赵公明去路,声音低沉而平静。
赵公明满脸疑惑,身形一顿,转过头问道:“张奎小友,今日放他离去,恐日后成为大患?”
张奎收回按在赵公明肩上的手,目光深邃,望向那道已经消失在东方天际的金色流光。
“今日杀他,不过图一时之快,所得有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若留他性命,所得却远超斩杀此人千百倍。”
赵公明皱眉:“道友此言何意?”
“公明前辈且看那长耳定光仙的性子。”
张奎收回目光,转向赵公明,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能叛截教,便能叛西方。他今日大败而归,又将陆压道人陷于绝境,自己却独自遁逃。你觉得,他回到西方之后,会如何向准提、接引二位圣人交代?”
赵公明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以他的性子,定会拼命攀咬、推卸罪责。若如此,西方教内部必生嫌隙,派系倾轧,相互攻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