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一对中年夫妇被反绑著手脚,嘴里塞著布条,满眼惊恐地望著身前的人。
一个蒙著半幅灰纱的瘦削男子立在床边,对著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別怕。明日一早,我自会离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床沿那妇人脚边,银锭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今夜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这银子,算我给你们的补偿。”
说到这,男子顿了顿,语气平静:
“可要是走漏了半分风声,这银子,就是二位的……”
“买命钱!”
……
天亮了。
宽窄巷的喧嚷持续了大半夜,直到日头爬上檐角才渐渐消停。
青石板上的血污被雨水衝过,留著浅浅的褐色印子。
衙役已经换了一班,封锁线仍拉著。
仵作拎著箱子进进出出,许久后,一张草蓆从阮家那间土坯房里抬出来,底下鼓鼓囊囊的。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散了一拨。
日头快爬到头顶的时候,一个青布短打的少年走进了巷口的包子铺。
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凑到铺前跟卖包子的大婶搭话:“婶子,这一大早这么多差爷,出什么事了?”
大婶擦了擦手,压低声音:“昨夜出人命了!巷里的泼皮阮二牛,被人捅死在家里了。”
“阮二牛?那杂碎早该死了,吃喝嫖赌样样占。”少年咬了口包子,又问,“那怎么把他家丫头也带走了?那丫头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也不像惹事的人啊。”
“谁知道呢。”大婶嘆了口气,“说是没抓著凶手,那丫头满手是血,自然要带回衙门问话。就是……”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怕官府破不了案,拿她顶了缸。这平头百姓进了衙门,哪有那么容易出来。”
话音落了半晌,却不见有人回话,那大婶抬头发现那问话的少年已然没了踪影。
孟衍顺著街面的人流慢慢走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的事。
首先是身份……
赵之礼一口一个“道友”,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精於炼尸术的左道散修,自己的真实身份並未暴露,这是个好消息!
但紕漏也不是没有。
阮云秀。
那姑娘被衙役带回了府衙,单靠他教的那套说辞,能不能脱身还不好说。
可退一步讲,就算她能出府衙,也未必安全!
昨夜她是唯一见过自己的人,赵之礼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反倒在府衙大牢里,有官府的人盯著,那邪祟不敢轻易动手,暂时还算稳妥。
现在就看她能扛住多久的盘问了。
在她露馅之前,他总得去一趟府衙。
至於去了是救人还是灭口……
到时候再看吧!
正思忖著,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几分急切。
“孟郎君!”
孟衍猛地抬眼,就见一道黑袍身影无视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径直穿墙过巷,朝他飞掠而来。
来人正是昨日化身庙祝的城隍座下巡游左官范川。
见对方一脸急色,孟衍脚步不停,沉声问:“范巡游这般急著寻我,出了何事?”
“孟郎君,大事不好,快隨我回城隍庙!”
孟衍眸色一凝,能让范川这般急切的找过来……
“可是我家人出事了?”
范川刚要开口,孟衍却是截了话头:“边走边说。”
话音落时,孟衍便加快了步伐。
范川是阴魂之体,不避行人,就飘在他身侧,语速极快地说著:
“今早天刚亮,就有一伙人闯进城隍庙后殿,强行把你爹娘掳走了!”
“赵家人?”孟衍脱口而出,隨即又摇头,“不对。赵家行事素来隱秘,何况城隍庙有香火大阵,贸然进入便会被激变为阴尸,它们定然不敢。”
“城隍大人让我们四处打探,方才刚摸清底细……是城里的黑虎帮动的手。”
孟衍眉头微蹙:“黑虎帮?”
“正是这帮地痞。”范川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孟郎君,此事……”
孟衍缓缓摇头,打断了他到了嘴边的道歉:“范巡游不必介怀。”
“昨日城隍大人许诺照拂我家人,保的是半尸阴邪不得踏入城隍庙地界。赵家也不傻,不会硬闯香火大阵自投罗网,他们指使黑虎帮出手,就是吃准了城隍司不能插手凡间俗世的纷爭。”
听他这般说,范川才暗暗鬆了口气。
其实他心里窝火得很。
昨日他和谢定安还在城隍面前拍著胸脯保证,只要孟家三口人不出城隍庙,定然万无一失。
结果一天都没过去,人家就当著阴差的面把人掳走了,这简直是把城隍司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满城转悠,拼了命地寻人。
“范巡游,”孟衍忽然开口,“可知人被掳去了何处?可是黑虎帮总堂?”
“孟郎君怎么猜到的?”范川面露讶异。
孟衍扯了扯嘴角,笑里带著几分冷厉:“昨日县丞被杀,知府必定已经下令封城。不然赵之礼早让黑虎帮把人送去城西万安寺了。如今出不了城,就只能先把人看管起来。”
“万安寺?”
范川疑惑。
孟衍微微摇头:“我也不清楚赵之礼为何一定要將我还有家人驱赶至万安寺,但我可以確定这就是他的打算。”
“那现在无法出城,赵家如此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在等。”
“等什么?”范川不解。
“等天黑。”孟衍抬眼望了望日头,“入夜之后,以那些半尸的手段,悄无声息运几个人出城,不算难事。”
范川眉头紧锁:“这么说,咱们要救人,就只剩这半天光景了?”
孟衍停下脚步,也抬头看了眼正中的日头。
阳光正烈,晒得人后背发暖。
他漆黑的眸子里映著日光,却没半分暖意……
“半日……”
“够了。”
正好,他也打算试一试这刚从城隍爷手里得到的新手段。
隨著他意识一动,身前骤然浮起一层淡蓝色的流光,微微荡漾,像水面的月影。
面板无声展开,一行行字在日光中清晰浮现。
请真君確认:是否投入妖魔寿元两百四十一年,灌注“长青功”?】
没有犹豫,孟衍抬手,按在了確认二字之上!
都说祸不及家人,既然黑虎帮这般没有底线,那他便让这些鸟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
无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