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衍立在窗缝后,看著阮云秀踉蹌著撞开那扇四处漏风的破门,跌跌撞撞衝进了巷子里。
下一秒,一声尖锐悽厉的“杀人了——”便划破深夜的死寂,在窄巷中惊出了一盏盏火光。
先是一盏灯亮了,紧接著两盏、三盏。
窗扇被一扇扇推开,探出睡眼惺忪的脑袋。
有男人披著单衣站在门口张望,也有妇人抱著被吵醒哭闹的孩子缩在窗后轻声安抚。
火把迅速从巷口处涌进来,橘红色的火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摇曳。
不多时,巡夜的武侯循声赶到,与一些胆大的街坊一併按住了满手是血的阮云秀。
火光聚拢过来,照亮了少女苍白的脸。
没有惊慌失措,只是目光四下张望,似乎在寻著什么人。
而此刻屋內,孟衍一直没动。
其实,他选这条巷子是有原因的。
宽窄巷离府衙本就不远,白日里血书断臂案一出,知府震怒,早已下令全城戒严。
夜里巡防的武侯、捕快比平日多了三倍。
只要闹出人命大案,官差一炷香內便能合围而至;
赵之礼修为再高,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邪祟一流,绝不敢在大批官差面前公然现身搜捕。
借官府的人潮与火光做屏障,打乱对方的搜寻节奏,是他今夜能从赵之礼手下脱身的唯一路径。
这便是他的谋划!
此刻,他在黑暗中仔细听著屋外的声响,他在等,等一个脱身的机会!
而远处巷口拐角,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雨幕里。
细雨如丝簌簌落下,可飘到他周身三尺处,便像撞上了无形屏障,自行偏转折返,半滴都沾不到他衣袍上。
赵之礼望著巷中晃动的火光与攒动的人头,好看的眉峰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道友倒是狡猾。”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可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反倒把你的踪跡摆到了明面上。”
“让我猜猜,你会躲在哪里?”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中被团团围住的阮云秀,顺著她指尖滴落的血痕,一路落到了巷尾那间漏风的土坯房上。
脚步轻抬,不过数息,他已站在了阮家的院门前。
伸手一推,木门便无声开了。
屋內血腥气扑面而来,床上趴著赤裸的男尸,后颈插著一柄短刃,死状狰狞。
可赵之礼的目光只淡淡扫过,半分停留都没有,只快速打量了一圈屋內陈设。
屋內无人。
对方离开了,应该就在不久前。
只是,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是有隱匿功效的法器傍身?还是本身修炼的功法有隱匿之功?
思索片刻后,赵之礼笑了!
“如果仅是如此,那道友未免太小看我了。”
自说自话间,赵之礼走出了门,目光四下打量。
目光落在了与阮家紧邻、唯独一户没有亮灯的民宅上。
凶案骤发,整条巷子唯有这户漆黑死寂,门窗紧闭,显然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我便猜你並未离开,而是藏在……”
他缓步走到那户空屋门前,右手轻轻按在了门板上。
剎那间,细密的黑纹从他掌心蔓延开,顺著木纹爬满整扇木门。
老旧的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乾枯、腐朽,铁打的门环与锁扣也迅速锈成了红褐粉末。
不过三两个呼吸的功夫,整扇屋门便化作一捧飞灰,被夜风一吹,便散了满地。
“让我看看,道友的真面目,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语气篤定的笑著抬步跨过门槛。
在他看来,对方根本没有与自己正面抗衡的底气。
若真有那份实力,大可直接杀上赵府,又何必借炼骸之术操控尸身潜入探查?
被他识破后,又何必费尽心机製造命案、引官差来搅局?
说到底,不过是修为低微,只会些旁门左道的伎俩,狼狈周旋罢了。
屋子不大,一眼便能望穿。
赵之礼信步走进里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土炕、积灰的墙角,眸色骤然一凝。
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直奔这处而来。
“快!那阮家丫头指认凶手就躲在这屋子里!”
“去两个人绕到后院,把门窗都堵死!连只苍蝇都別放出去!”
“头儿,刑总捕头正往这边赶,吩咐咱们先围住房舍,別贸然动手。凶手若是血书案的凶手,能潜进赵府將赵县丞一击毙命,说明身手不凡,一切等总捕头到了再行事!”
人声鼎沸,火把的光已经映亮了窗纸。
赵之礼脸上温润的笑意终於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中计了!
看来……对方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会循著血跡排查,也会锁定这间最適合藏身的空屋。
所以提前教好了那少女,一口咬定凶手躲在这里,引著官差蜂拥而至。
这是拿官府当刀,逼他退走。
“刑宗……”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沉。
唯独此人,他目前还不想正面撞上。
“罢了。”
“今夜便饶你一命。”
“道友,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屋外正严阵以待的差役们只觉一阵刺骨阴风扑面而来,夹著细雨打在脸上。
阴冷的气息激得人一哆嗦,下意识都抬手挡住了眼。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从屋中掠出,贴著墙根一闪而逝。
有几个差役恍惚间瞥见衣角,连忙回头去看,可巷中只有火光摇曳,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刚、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有道白影晃了一下?”
“是凶手?”
“不可能,哪有人能快成这样?许是风颳得火把晃,花眼了。”
……
雨渐渐停了,更多火把往宽窄巷匯聚。
对这位胆敢潜入赵府、斩杀朝廷命官的血书案主犯,周知府已下了死令,十日之內必须缉拿归案。
府衙缉捕房上下压力极大,今夜几乎全员出动,连同辖下的弓手、铺兵一齐撒了出去!
这也是为何阮云秀刚闹出动静,便有这般多的官兵齐聚的缘由!
而此时,相隔仅一条街的一户民宅里,烛火昏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