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又喝了两天女夫子开的药方,果真是药到病除。
趁着大病初愈的契机,她叫来公中的管事,将自己房中的卧具换了个遍。
从床褥被衾,到香炉熏香;而换下来的那些旧物,因为怕被余氏动过手脚,都让桃枝拿到没人的地方烧掉了。
为此在翌日请安的时候,招来郗老太太曲氏的不满。
“郗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些东西都好好的,你就这般铺张浪费,如此奢靡,将来谁家敢娶你过门做掌家主母?即便是娶了,也要被人笑话郗家养了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女。”
郗瑶给老太太顺气,柔声道:“祖母息怒,别动气,身子要紧。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虽然东西还好好的,可姐姐一时兴起,不喜欢了就换一换也没什么。父亲那么宠爱姐姐,肯定也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令娴,笑容甜甜的,“姐姐,你说是不是?父亲那么疼爱姐姐,姐姐花钱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姐姐浪费。”
郗令娴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替她说话,并在恭维她父亲多么多么疼爱在意她,可细细一品,什么叫“一时兴起”?
什么叫“不喜欢了就换?”这不是坐实她任性妄为、挥霍无度?
虽然她的作风从来也不算简朴。
可打着为她说情的名义实则上眼药,这就恶心人了。
曲氏闻言脸色果真更加难看,“家里的一针一线都是你父亲在战场上厮杀拼命得来的,你但凡懂点事,也做不出今日之举。”
“你瞧瞧你妹妹,年纪比你小,可处处比你稳重,比你孝顺,你这个当姐姐的,哪里有一点姐姐的样子。”
坐在曲氏下首的余氏端得一脸温柔慈祥,叹了口气,接上话头,“家里老太太别怪阿梵,年轻的姑娘家,爱新鲜也是常事,好在瑶儿不怎么在意这些,她这份省了,余下的给阿梵用,倒也不至于亏了中馈。”
郗令娴越听越想穿回前世,拎起那个自己的领口质问,你上辈子怎么就被这对蠢货给蒙骗到那种地步。
这漏洞百出的话,明褒暗贬的语气,她前世居然那么蠢?
不等他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太太恕罪,老婆子斗胆,替我们女郎说句话。您是知道的,我们女郎自幼被家主何等娇养,那是丝毫吃不得苦;自端阳节那日落水后,夜里总睡不好,才想着换换寝具,图个安生,老婆子起初也觉得不止于此,可又想着银钱身外之物,比不起女郎身子重要……”
她说着,在堂中跪下,声音愈发恳切,“老太太若要怪罪,老奴甘愿认罚,只求老太太别怪罪女郎。”
堂中静了一瞬。
曲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难以复加。
这丫头从小的娇养程度她用不着别人来提醒。
她前头那个儿媳妇韩氏,亦是高门世家出身,陪嫁的银子据说能堆成山,生了长孙郗叡之后,又得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说是当成眼珠子也不为过。
那当真是金玉满堂任她挑选,穿金戴银,呼奴唤婢。
栖鸾阁的大小丫鬟加使唤婆子,得有四十多个人。
那么多人,伺候一个小丫头片子。
曲氏是贫苦出身,因中原动乱时,曲氏的父亲是随郗氏先祖南渡时一同在绎山避难,因力大无比,替郗氏先祖除掉两个心腹大患,郗氏先祖感念其忠义,又见其女清秀,便做主了这门亲事。
长辈做主是一回事,可曲氏和丈夫的婚姻却味同嚼蜡。
两人都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没对彼此说过一句重话,但每每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曲氏不曾享受过夫妻和谐恩爱的滋味,所以在看到自己儿子和儿媳妇那般,心里止不住的失衡让她对韩氏连带着她生的女儿都喜欢不起来。
思及往事,曲氏胸口更堵得慌。
余氏见婆母变了脸色,也不安抚,只道:“说起来,阿梵前几日落水救的几个女孩家里给我们送了帖子,说是感念阿梵的救命之恩,要设宴好好答谢一番。”
曲氏没好气地借题发挥:“你可真是有本事,大庭广众下落水湿了身子,你说你……”
“祖母!”
令娴等她们都说完,才慢慢看向曲氏,顺带着扫了眼余氏。
“佛法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人有难,我施以援手,那是为家里积德积福的事,祖母吃斋念佛,焉能不知此理?”
“说到这个,我倒忘了着人到廷尉报案,毕竟我落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余氏状似不解看过来,“阿梵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那日是被人从身后推下水的,我刚回建康不过三月,实在不知自己得罪了什么竟要置我于死地。”
郗瑶歪着头,义愤填膺:“啊?还有这样的事!什么人这么坏啊?”
气愤的语气转瞬即逝,转身又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不过姐姐,那日事发突然,有人落水后,船上岸边哦度乱作一团,姐姐是不是在人多的地方不慎被推搡的?”
曲氏不耐道:“瑶儿这话有道理,不过你这性子,结仇得罪了人也是正常。”
郗令娴眉眼冷下去,“祖母这话何意,有人要致我于死地,难不成还是我咎由自取?”
曲氏扬声斥道:“谁让你天天追着王家那个男人跑?你可知那王珏何等名气,建康城里的官宦女子,就没有不倾心喜欢他,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偏你做了个出头鸟,众人不打你打谁?”
纵然心底不大喜欢这个孙女,曲氏也见不得有人落自家面子。
一个容貌家世都顶尖的孙女,去倒追男人,她怎么想都不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