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了一瞬。
令娴望着主座的老人,无声挑了挑眉。
前世,祖母对她从来没有个好声好气,她被父亲和京口部曲的叔叔伯伯们惯坏了,从来也不是个甘心看人脸色的,加上余氏和郗瑶母女从中作梗。
她和祖母的关系一度恶化到相看两厌。
这辈子……
“祖母说得是,以前的事是孙女不懂事,以后绝不会了。”
玫瑰花带刺似的孙女忽然服软,曲氏懵了。
“……你,你说什么?”
令娴恳切道:“祖母,经此一事,孙女也想明白了,不过是一个皮囊尚可的男人,喜欢上头的时候迷恋得不行,可冷静下来想想也就那回事。”
曲氏眨了眨眼。
郗瑶:“姐姐你是在说气话吗?那可是琅琊王家的宗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只是皮囊尚可呢?要妹妹说,姐姐极有眼光,一眼就看中最好的。”
呵呵,最好的。
好到是个女人都会觊觎,而前世的她为此把自己逼成了怨妇疯子。
“他再好是他的事,可在我这,他已经出局了。”令娴看着祖母,努力让自己笑得甜一点,“过于冷清的男人,做什么都好,但不适合做人丈夫。”
余氏和郗瑶都傻了。
前几日还喜欢得要死要活,这就……
余氏讪笑:“阿梵啊,你不是在说气话吧?”
令娴摊手,“您觉得我像是在说气话吗?说起来这次落水因祸得福,也是让我脑子一下清醒了,一个生死攸关时刻都对我不管不顾的男人,谁敢要?”
余氏哑口无言。
曲氏撇了撇嘴角,“脑子里进了水反而正常了。”
“……”
令娴深吸了口气,“之前,就当是孙女脑子里进水,这次机缘巧合把水倒干净了。”
“再有,换卧具一事,孙女也有话说。”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祖母可知孙女为何要换?”
曲氏被她这目光看得一愣。
令娴继续说道:“孙女昨日去醉仙楼寻阿颂,忽然晕厥,请了药师来看,大夫说孙女体内有些东西不对劲,像是被人下了东西,且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
曲氏脸色大变,“什么?你是说被人下毒了?”
“药师所言,孙女不敢轻视,只得一回来,就按照药师吩咐,将卧房一应之物都换新。”
曲氏被下毒两字吓到,闻言又忍不住嫌弃“换了新的有什么用?贼人不抓出来,说不准哪日又给你下进去了?”
令娴暗中掐了自己一把,顷刻间红了眼眶,泫然若泣道:“祖母说得是,孙女也是害怕的没了章法,眼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孙女实在是……”
曲氏面色复杂。
跋扈嚣张的人忽然哭唧唧的,实在是让人……
“行了行了,这事就当我误会你了。换就换吧。”
郗瑶手上的绢帕攥得变形,扯着嘴角刚要张嘴。
令娴没给她再废话的机会,眼神示意桃枝。
桃枝捧着一八宝锦盒上前。
曲氏:“这是什么?”
“孙女前几日收拾妆奁,翻到了一翡翠手镯,自己戴怕是压不住,想来送给祖母是最合适的。”
曲氏吸了口冷气,定定地看着堂下的人。
余氏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诧异和惊奇。
这丫头,怎么就突然转了性。
从前为非作歹嚣张跋扈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稍微挑拨两句,祖孙俩就针尖对麦芒。
这么多年,连句软和话都没见她对老太太说过,而老太太出身卑微,性格极其敏感。
郗令娴那样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桩桩件件都在刺老太太的眼。
偏偏还颐指气使、目无尊长,她稍稍引导,老太太不难理解成郗令娴看不起她这个祖母。
这一招,在过去的几年中,百试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