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几个正在喝杂碎汤的脚夫也都停了嘴,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顾白没搭理这些目光,寻了个板凳坐下。
东西一上来,他那是风卷残云。
一手抓着烧饼,一手撕下整条鸡腿,连骨头带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那猪头肉肥得流油,他也不嫌腻,一口肉一口饼,喉结耸动间,食物化作滚滚热流,勉强镇压着五脏庙里的造反。
“白哥儿,这是……发财了?”
一道有些戏谑又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声音从旁边飘来。
王信爷端着个缺了口的酒碗,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那一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在桌上那堆越垒越高的鸡骨头上扫了一圈。
顾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苦笑一声,咽下口中那团半生不熟的肉糜,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
“信爷,您就别拿我开心了。我要是发了财,这会儿早去春香楼听曲儿了,还能蹲在这风口上啃烧饼?”
王信爷没笑。
老头子在沪县混了大半辈子,眼睫毛都是空的。
前阵子顾白那是面色红润,饭量虽大却也正常,那是药力足、精气旺的表现。
可今儿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没两样。
那是身子亏了,药断了,只能拿这些凡俗五谷硬顶。
“手头紧了?”
王信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蓬火星子。
顾白动作一顿,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怎么也往嘴里送不进去了。
他也没矫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不瞒您,是紧。药钱接不上了,那玩意儿是个吞金兽,断顿了,只能靠这大鱼大肉顶顶,不然这身子骨得把自己吃了。”
王信爷眯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复杂。
他太清楚这世道了。穷文富武,那都是拿钱堆出来的。一个拉车的,想练出个名堂,那就是在拿命换命。
“小白啊。”
老头子抿了一口劣酒,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沙哑。
“你这就打算……一辈子拉车了?”
顾白将最后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哪能啊。”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吓人。
“我要是只想拉车,费那个劲练武干嘛?我姐还在那火坑里等着我去捞,我要是就在这泥潭里烂掉,我对不起这身本事。”
“那以后打算干啥?”
王信爷追问了一句。
顾白愣住了。
干啥?
他有诸业录,这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状元。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把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
可眼下呢?
除了拉车,除了这还没完全成型的拳脚,他能干啥?去给军阀当大头兵?去给帮会当打手?
“不知道。”
顾白摇了摇头,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真的,信爷,我是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这路宽着呢,我不能就在这南码头弯了腰。”
王信爷没再说话。
他仰头,将碗里剩下的残酒一口气闷干,辛辣冲上脑门,老脸泛起潮红。
“你在这等着,别动。”
丢下这句话,老头子起身就走,脚步快得惊人,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顾白有些发懵,想喊没喊住。
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王信爷去而复返。这大冷的天,老头子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破棉袄的领口也敞开了。
还没等顾白站起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