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二章 帅府半月(1 / 2)乱世负红颜首页

民国二十年,四月下旬。

婉柔嫁入帅府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她摸清帅府的每一条回廊、每一进院落、每一个下人的名字和脸;短到她还没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看见的不是叶府那扇雕花窗棂,而是帅府这架陌生的红木床。

她在慢慢适应。

帅府没有叶府大,但比叶府规整。前院是萧羽峰处理军务的地方,后院是内宅,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边常年站着两个卫兵,把前院和后院隔成两个世界。婉柔很少去前院,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那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带枪的人,说话声音大,走路步子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纸张的气味,让她觉得压抑。

单伯是帅府的大管家,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依然稳当,说话依然周全。他在萧家做了三十多年,从萧羽峰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伺候,看着萧羽峰从襁褓婴儿长成威震一方的少帅,又看着雨双从一个粉团似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册。”单伯站在婉柔面前,双手捧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府里的进项和开销都在上面了,您过目。”

婉柔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和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粗略翻了几页,合上账册,放在桌上。

“单伯,这些账你管了多少年了?”婉柔问。

单伯微微欠身:“回少夫人,老奴管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婉柔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比我岁数的两倍还多。”

单伯笑了,笑容里有种朴实的憨厚:“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但账目的事不敢马虎。少帅信任老奴,老奴不能辜负了少帅。”

婉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很可贵的东西——忠心。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忠心,而是刻在骨头里的、几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这种人在叶府不多见,在叶府,人们更习惯的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单伯,以后府里的事还要多劳您费心。”婉柔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我刚来,很多事不懂,您多指点。”

单伯连忙摆手:“少夫人折煞老奴了。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奴一定照办。”

他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不像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婉柔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可以信任。

雨双来了。

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天来两三趟。早上来送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中午来问婉柔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下午来拉着婉柔去花园里散步,傍晚来给她讲今天学了什么曲子、看了什么书、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嫂子!嫂子!”雨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清脆得像一只百灵鸟,“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厨房新做的,可好吃了!”

婉柔放下手里的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半个月,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不是因为日子变好了,而是因为雨双。这个小姑娘太有感染力了,她的笑声、她的表情、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像是一束明亮的光,照进了婉柔灰蒙蒙的生活。

雨双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丫鬟小雯。小雯今年十五岁,比雨双小两岁,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像只小兔子。

“少夫人好。”小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行完礼就憋不住了,眼睛开始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每次来婉柔这里都这样,像个来参观的小孩子。

云子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雨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婉柔:“嫂子,你尝尝。”

婉柔接过,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好吃吗?”雨双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婉柔点了点头。

雨双开心地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她自己拿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都是糕屑。婉柔看着她,拿出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雨双嘿嘿一笑,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糕,拉着婉柔的袖子:“嫂子,你跟我来,我昨天学了一首新曲子,你听听我弹得怎么样。”

婉柔被她拉着往琴房走。云子跟在后面,小雯跟在云子后面。四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雨双的琴房。

琴房在雨双院子的东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关外的雪景,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的山脉,气势雄浑。窗前摆着一张琴桌,桌上放着一把七弦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雨双在琴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落在琴弦上。

琴声响起。

婉柔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雨双弹得很认真,指法也基本正确,但节奏不稳,该快的地方慢了,该慢的地方快了,整首曲子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雨双弹完了,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婉柔:“嫂子,怎么样?”

婉柔想了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弹得不错,指法很干净,音准也好。”婉柔先夸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但这段的节奏不对。你看,这里是曲子的转折,应该慢下来,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完了上一句,歇一口气,再说下一句。”

雨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婉柔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出一小段旋律,“这一段应该是轻快的,像流水一样,叮叮咚咚地往前淌。你弹得太重了,每个音都太重,像是把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雨双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婉柔的手指。

“嫂子,你弹一遍完整的给我听听。”

婉柔犹豫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弹琴了。在叶家的时候,琴棋书画是必修课,叶峰给女儿们请了最好的先生,七姐妹没有一个不会的。可她从来不在人前显露,因为大姐说过——“一个南蛮子,学这些东西也是东施效颦。”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好多年。

“嫂子?”雨双又喊了一声。

婉柔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她把双手放在琴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指尖落下。

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没有用多复杂的技巧,没有弹那些花哨的曲目,只选了一首最朴素的《高山流水》。可就是这首朴素的曲子,在她指下变得不一样了——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该轻的轻,该重的重,该快的时候像瀑布飞泻,该慢的时候像山间溪流。琴声里有山、有水、有风、有云,有一个少女说不出口的心事,有一段无处安放的情愫。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雨双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小雯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云子站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嫂子!”雨双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婉柔的手,“你怎么这么厉害!你弹得比我先生还好!”

婉柔笑了笑:“没有,你先生是专业的,我只是小时候学过一点。”

“这叫一点?”雨双的声音拔高了,“你这叫一点的话,我这叫什么?叫不会!”

婉柔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

“嫂子,你什么都会吗?”雨双歪着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婉柔想了想,说:“叶家的女儿,从小被阿玛请了最好的先生,琴棋书画都要学。七姐妹没有一个是不会的,只是各人擅长的不一样。大姐画最好,二姐字最好,三姐棋最好,四姐女红最好,五姐读书最多,七妹年纪还小,但琴已经弹得很好了。我嘛……什么都学了一点,什么都不精。”

“你什么都不精?你刚才弹的那个叫什么都不精?”雨双完全不信。

婉柔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确实不是最出色的那个。在大姐眼里,她甚至不配学这些东西——“一个南蛮子,学这些也是白学。”可她还是学了,因为额娘说:“柔儿,你学东西不是为了跟别人比,是为了你自己。将来有一天,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些东西能陪着你。”

额娘说得对。在叶家的那些年里,陪伴她的,除了林倩,就是这些——琴、棋、书、画。它们不会嘲笑她,不会叫她“南蛮子”,不会嫌弃她是庶出。它们是沉默的朋友,安静地陪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子。

“嫂子,你教我弹吧!”雨双拉着婉柔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我不要先生了,就要你教!”

婉柔愣了一下:“你先生教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要了?”

“先生太古板了,动不动就说‘不对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说‘不对’。”雨双撅着嘴,“嫂子不一样,你跟我说哪里不对、应该怎么改,我听得懂。”

婉柔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教你。但你先生那边,你还是要好好跟他学。我只教你技法,理论知识还是要靠先生。”

雨双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婉柔的胳膊摇来摇去:“嫂子你太好了!我太喜欢你了!”

婉柔被她摇得头晕,笑着按住她的手:“行了行了,再摇我就要散架了。”

雨双这才松开,笑嘻嘻的,脸上满是欢喜。

琴课上了大半个时辰。雨双悟性不错,婉柔教了几处关键指法,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过了晌午。

“嫂子,你累不累?”雨双揉了揉手指,“我手指都酸了。”

婉柔看着她泛红的指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几下:“弹琴不能硬来,手指要放松,太紧张了就容易酸。”

雨双看着婉柔低头给自己揉手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

“嫂子。”

“嗯?”

“你真好。”雨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真诚,“我哥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雨双。

这个小姑娘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心机,没有一点算计。她说的话,就是她心里想的。在这乱世里,这样的人太少了。

“雨双,你也是个好姑娘。”婉柔轻声说。

雨双脸一红,嘿嘿笑了笑,抽回手:“我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晚上我再来找你!”

她拉着小雯跑出去了。小雯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小姐慢点慢点”。

婉柔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前一后地跑远,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云子。”她转过身。

云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六小姐。”

“你觉得雨双怎么样?”

云子抬起头,看了婉柔一眼,又低下头:“萧小姐天真烂漫,心地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婉柔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下午,雨双在花园里喂鱼的时候,云子“恰好”路过,雨双喊住了她。

“云子姐姐!”

云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萧小姐。”

雨双皱了皱鼻子:“别叫我萧小姐,叫我雨双就行了。你是我嫂子的陪嫁丫鬟,就是自己人,别那么见外。”

云子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雨双小姐。”

“你怎么还加小姐?”雨双不满意,“就叫雨双!”

“……雨双。”云子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

雨双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云子姐姐,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些鱼是不是饿了?我一过来它们就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张的,好像在跟我说话。”

云子走过去,蹲在雨双身边,看了一眼池塘里的锦鲤,笑着说:“它们是在跟您要吃的呢。鱼都通人性,您经常来喂它们,它们就认识您了。”

“真的吗?”雨双眼晴亮了,“它们认识我?”

“当然认识。您看这条红的,游得最快,每次都是它第一个到。它最聪明,知道您手里有好吃的。”

雨双被她说得心花怒放,抓了一把鱼食撒进池塘,看着锦鲤们争抢,咯咯地笑起来。

云子蹲在她身边,陪她看鱼,陪她笑,陪她说那些有的没的。

她就像一个称职的姐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小雯站在旁边,也跟着笑,还天真地说:“云子姐姐,你好厉害,连鱼的事都懂!”

云子笑了笑:“小时候在乡下,村口也有个池塘,我也经常喂鱼。”

“云子姐姐,你小时候在乡下?”雨双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乡下?好玩吗?”

云子的目光飘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着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有山有水,有稻田有荷塘。春天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可好看了。”

雨双听得向往不已:“真好。我都没去过乡下。哥不让我去,说外面不安全。”

“少帅是为了您好。”云子说,“外面确实不太平,您待在府里最安全。”

雨双撇了撇嘴,但也没反驳。

三个人在池塘边待了小半个时辰,雨双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云子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小雯凑到云子身边,小声说:“云子姐姐,你人真好。雨双小姐平时不怎么跟下人亲近的,但她喜欢你。”

云子笑了笑,摸了摸小雯的头:“你人也很好啊。雨双小姐也喜欢你。”

小雯脸一红,嘿嘿笑了。

云子看着小雯天真的笑脸,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婉柔不知道这些,但她隐约感觉到,云子似乎在刻意接近雨双。可她说不上来这有什么不妥——云子是她的陪嫁丫鬟,和帅府的人搞好关系,本就是分内的事。也许是她多心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夜里,萧羽峰来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去书房睡。他的军务很忙,经常深夜还在前院开会,可不管多晚,他都会来婉柔房里坐一坐——哪怕只是看一眼,说一句“早点休息”。

今天他来的时候,婉柔正坐在窗前看书。她换了一件家常的淡蓝色旗袍,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萧羽峰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地思索书里的内容。

他想,这一刻,他可以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