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缓缓行进。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路,红纸屑落了一地,像是春天里提前飘落的红花瓣。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追在花轿后面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大人们伸长了脖子张望,想从轿帘的缝隙里窥见新娘子的一鳞半爪。
婉柔坐在花轿里,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唢呐、鞭炮、人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砰咚。砰咚。砰咚。
一下一下,又快又乱,像是在敲一面没有章法的鼓。
她的手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的鸳鸯还是没有眼睛。攥得太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林倩这会儿在做什么?是在替她收拾那些没带走的衣物,还是站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还是在额娘的院子里,替她照顾那个病弱的母亲?
婉柔不敢想了。想下去,她会哭。今天不能哭,额娘说过,新娘子出嫁不能哭,不吉利。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差点往前栽出去。外面传来何冲的声音:“当心当心,这段路不平,慢点走。”
队伍放慢了速度。婉柔睁开眼,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萧羽峰的背影。他骑在那匹白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军装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一直握着缰绳,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婉柔垂下眼帘,放下轿帘。
帅府到了。
婉柔不知道帅府的大门长什么样,因为她被红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知道轿子停了,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新娘子下轿”,然后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像是在执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
可婉柔知道那不是命令。因为那只手在触到她的手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把手放进了那只手里。
萧羽峰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他的手合拢,把婉柔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不会弄疼她,又刚好让她挣不开。
“慢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婉柔没有说话,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底下是青石板路,铺得很平整,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她看不见脚下的路,但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摔倒。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叶峰和王小妹不在,高堂拜的是萧家父母的灵位。
“二拜高堂——”
婉柔跪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地面隔着红盖头传来一阵凉意,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萧羽峰的方向拜下去。透过红盖头的薄纱,她隐约看见他也拜了下来,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
“送入洞房——”
婉柔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被安置好的瓷娃娃。
红烛在桌上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小的红色山丘。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人在门口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不止她一个人。婉柔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沉稳的、有力的、就在她几步之外。
萧羽峰还在这里。
他没有出去敬酒。
婉柔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红盖头,落在她身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发烫。
她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军靴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一只猎食的豹子在靠近它的猎物。
他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那只手又顿了一下。
婉柔闭上了眼睛。
红盖头被掀开了。
烛光涌进她的眼睛,刺得她眯了眯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抬起头,看见萧羽峰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正在看她。
他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胸前戴着大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被红衣一衬,更显得英气逼人。
可他的眼睛,比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他自己的光——一种炙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光。他看着婉柔,像是在看一件他盼了一辈子才终于到手的珍宝,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婉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婉柔低下头,没有应声。
他的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看着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
婉柔抬起眼帘,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你真好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
婉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萧羽峰在她身边坐下。床铺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身体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近到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砰咚,砰咚,比她的还快。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婉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松开。
“婉柔。”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痕。
“你在轿子里掐的?”他问。
婉柔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轻轻摩挲那些印痕。他的拇指很粗糙,茧子磨过她的掌心,微微发痒。
“以后别掐自己了。”他说,“疼。”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心疼。
婉柔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羽峰拉着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小的酒杯并排放在托盘上,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端起一只酒杯,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只。
“交杯酒。”他说。
婉柔接过酒杯,手指微微发抖。萧羽峰的手臂穿过她的手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在外面应该已经喝了不少,但那酒气不熏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喝吧。”他看着她。
婉柔闭上眼睛,把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萧羽峰也喝完了,把两只酒杯放回桌上,一大一小,并排摆着,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鸟。
他拉着她回到床边坐下。
红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烛泪越堆越高。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眉眼,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
婉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她的手,而是去摘她头上的凤冠。
凤冠很重,摘下来的时候,几缕碎发被勾住了,扯得头皮微微发疼。婉柔轻轻地“嘶”了一声。
萧羽峰的手立刻停下来:“疼了?”
“没有。”婉柔摇头。
他把凤冠放在桌上,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婉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
婉柔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在清凉寺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你不喜欢我,你甚至怕我。”
婉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羽峰站起来,转身走到桌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宽,此刻在红烛的映照下,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今天,我不会碰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炙热,有克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我萧羽峰娶你,不是只图你的身子。”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要的是你的心。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婉柔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清楚那股酸涩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诚。
“你不信?”萧羽峰看着她,“没关系,时间会证明。”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床被褥,铺在窗边的长榻上。
婉柔看着他铺床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像是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努力学着做。
他铺好了,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你睡床,我睡这里。”
婉柔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萧羽峰吹灭了桌上的红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躺到长榻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婉柔在脱嫁衣,然后躺下,被子轻轻地响了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萧羽峰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安心——因为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在呼吸,在心跳。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新房的另一边,婉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她的手还攥着那条帕子,攥得很紧。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要的是你的心。”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她知道,他今晚确实没有碰她。在这个男人可以随意支配女人的世道里,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这一点,让她对他的印象,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雨双就来了。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嘴里喊着“嫂子嫂子”,像一阵小旋风刮了进来。
婉柔刚洗漱完,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雨双从她手里抢过梳子,自告奋勇地说:“我来我来!我上次学过的!”
婉柔想起上次雨双给她梳头梳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会了吗?”
“当然会了!我回去练了好多次呢!”雨双理直气壮。
事实证明,她练了,但没练会。梳子还是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婉柔轻轻皱眉,但她没有出声。
“嫂子,我哥昨晚有没有欺负你?”雨双边梳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婉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雨双满意地点点头,“我昨天跟我哥说了,不许他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婉柔看着镜子里雨双认真梳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这个小姑娘,是真心的。她不是在做表面功夫,不是在看人下菜碟,她是真心喜欢她这个嫂子,真心把她当自己人。
“雨双,谢谢你。”婉柔轻声说。
雨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谢什么呀,你是我嫂子,我们是一家人!”
萧羽峰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雨双又在给婉柔梳头,摇了摇头:“你又来捣乱了。”
“我才没有捣乱!”雨双转过头,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我在帮嫂子梳头!”
萧羽峰走过去,看了一眼婉柔的头发——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像被风吹乱的柳枝。
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光:“梳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说。”
雨双鼓起腮帮子,像个受了气的小河豚。婉柔看着他们兄妹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羽峰看见了那一弯弧度——极淡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朝回门。
一大早,婉柔就起来准备了。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戴上了五姐送的翡翠镯子。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温婉娴静,像一朵晨露中的莲花。
萧羽峰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衫,没有穿军装,显得柔和了几分。他看见婉柔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
婉柔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放上去,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萧羽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跟了上去。
何冲已经备好了车。婉柔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萧羽峰在她旁边坐下。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帅府,往叶府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婉柔看着窗外的街景,萧羽峰看着她的侧脸。
奉天城的春天来了,街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婉柔看着那些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和林倩在叶府的花园里看桃花。林倩说,桃花开了,真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过两天就谢了。林倩说,谢了明年还会开啊。她说,明年开的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今年看桃花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叶家的六小姐了,而是萧家的少帅夫人。
车子在叶府门前停下。
门楣上的红双喜还没摘,但红绸已经撤了一些,不像婚礼那天那么铺张了。婉柔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回来了。
走在叶府的回廊上,婉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过了两天,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回廊还是那条回廊,柱子上的漆还是那个颜色,檐下的风铃还在叮咚作响——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丫鬟婆子们见了她,纷纷行礼:“六小姐回来了。”
婉柔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叶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瓜尔佳氏。叶山、叶安坐在左右两侧。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按长幼顺序坐着。
女眷们坐在另一边。金海燕带着洛瑶和叶落天,叶婉颜带着刘世杰和刘世瑛,叶婉冰带着傅承韵、傅承诗和傅承安,叶婉月一个人——佟仲文还在南京,没能赶回来。叶婉如坐在乌拉那拉氏姨娘身边,叶婉心坐在李氏姨娘旁边,婉清坐在王小妹身边。
王小妹今天也出来了,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弱,坐在那里像一株风中的芦苇。
安舒坐在叶峰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贵气。松田正雄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往的每一个人。
安舒身后站着云子——云子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着婉柔回门的。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木偶。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松田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又迅速移开了。
那是接头。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只是一个位置、一个姿态,就足以传达信息——一切正常。
婉柔和萧羽峰走进正厅,在叶峰和王小妹面前跪下。
“女儿给阿玛、额娘请安。”
“小婿给岳父、岳母请安。”
叶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王小妹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起来吧,起来吧。”瓜尔氏在旁开口,语气比平时和气了不少,“六丫头,在帅府还习惯吗?”
婉柔站起来,垂着眼帘:“回母亲,还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