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云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萧羽峰回过神,走进屋里。云子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在看什么?”萧羽峰在婉柔对面坐下。
婉柔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了封面:“《庄子》。”
萧羽峰有些意外:“你喜欢读这个?”
“小时候先生教过,觉得有意思,就常翻翻。”婉柔把书放在桌上,“少帅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萧羽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婉柔低下头,没有接话。
萧羽峰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反应,也不在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今天雨双又来找你了?”
“来了。”婉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来让我听她弹琴。”
“又弹得不好?”萧羽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挺好的,就是节奏不稳。”婉柔说,“我教了她几句,她悟性很好,一学就会。”
萧羽峰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这半个月,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只有在提起雨双的时候,婉柔的脸上才会有这种笑意。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心里有些酸,又有些庆幸。酸的是,让她笑的人不是自己;庆幸的是,至少在这个帅府里,有一个人能让她笑。
“婉柔。”萧羽峰忽然开口。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对雨双好。”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雨双是个好孩子,我喜欢她。”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明天我让人去买几张好琴弦。你教雨双弹琴,也需要一把好琴。”
他走了。
婉柔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庄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她下午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雨双的琴弦有点旧了”,他就记住了。
云子走过来,轻声说:“六小姐,该歇了。”
婉柔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床边。云子帮她铺好被子,放下帐子,吹灭了桌上的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
“云子。”
“六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你下去吧。”
云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婉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那光影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她想起林倩。
这个时候,林倩在做什么?是在叶府的那间小屋里,一个人躺着,看着同样的月亮?还是在王夫人的院子里,替她照顾那个生病的母亲?
她想起那天在回廊上,林倩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想起林倩握住她手的时候,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微微发抖。
她想她了。
想得心口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一下一下的,不剧烈,但持久,绵绵不绝。
婉柔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被子底下,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能哭出声。这是帅府,不是叶府。这里没有林倩,没有三姐,没有额娘。这里只有她自己。
哭完了,明天还要笑着面对所有人。
与此同时,叶府。
林倩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叶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从婉柔出嫁那天起,她就搬到了王小妹的院子里,住在厢房。白天照顾王小妹,陪婉清说话,帮着做点针线活。晚上回到自己房里,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她总是在想,婉柔这个时候在做什么。是睡了,还是也像她一样,看着月亮想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婉柔想得心口疼。
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拔出来疼,拔出来也疼。
“林倩。”门外传来王小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病后的虚弱,“还没睡?”
林倩连忙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开门。王小妹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面色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夜里凉,您别冻着。”林倩扶着她走进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王小妹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想婉柔了?”
林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王小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声音很轻很轻:“我也想她了。这孩子从小没离开过我,这一嫁人,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同一个人。
帅府的前院,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羽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信。何冲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信封。
“袁斌的信?”萧羽峰接过信纸,展开,目光快速地扫过。
信的开头是一串道歉:“少帅大婚,兄弟我在上海养伤,没能赶回来喝喜酒,实在是这辈子最大的憾事。等兄弟我回去了,一定自罚三杯,给少帅和少夫人赔罪。”
萧羽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少帅,说正事。我在上海这些日子,除了养伤,也四处走动了一下,听到了一些风声。日本关东军最近动作频繁,往东北增兵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我在虹口租界碰到一个日本商会的朋友,喝了几杯酒,他说漏了嘴——关东军内部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规模不会小。少帅,早做准备。”
萧羽峰的目光在“早做准备”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袁斌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
何冲说:“信上说,医生让他再养一个月。但他自己不想等了,说要尽快回来。”
萧羽峰摇了摇头:“让他养好了再回来。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急什么。”
何冲应了一声,又说:“袁斌还说,他在上海认识了一个英国医院的医生,那医生给他做了手术,效果不错。他说等他回来,想请那医生也来奉天看看,给少帅做个检查。”
萧羽峰摆了摆手:“我没病,检查什么?让他在上海好好养着,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何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萧羽峰这么多年,知道少帅的脾气——对外人冷硬,对自己人更冷硬。但这种冷硬不是无情,是不想让兄弟替他操心。
“何冲。”萧羽峰忽然开口。
“在。”
“袁斌信里说的那个事,你怎么看?”
何冲想了想,说:“日本人肯定在打东北的主意,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们现在还没摸清楚。袁斌在上海听到的这个风声,跟安舒之前传来的情报对得上——关东军在增兵,而且增兵的规模不小。”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何冲。”
“在。”
“从明天开始,加强奉天的城防。所有的哨卡都要加派人手,尤其是火车站和码头。进出奉天的人,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身份。”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还有,让袁斌把他手里那条线查清楚——日本商会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何冲肃然应道:“是。”
萧羽峰转过身,看着何冲,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凝重:“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何冲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从十几岁就跟着萧羽峰,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知道少帅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他说“没有多少时间了”,那就是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窗外,夜色浓重。萧羽峰站在窗前,看着奉天城的方向,眉头紧锁。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触不到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观察着帅府的一切。
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婉柔的门外,脸上挂着恭顺的微笑。
四月的最后一天,雨双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带桂花糕,带了一把新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漆面乌黑发亮,琴弦是上等的丝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嫂子!你看!哥让人买的!”雨双把琴放在桌上,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说是给你买的,让你教我弹琴用!”
婉柔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好琴,确实是好琴。
“你哥呢?”婉柔问。
“在前院,何冲在跟他说话,好像有急事。”雨双随口说了一句,拉着婉柔的手,“嫂子你快试试,这琴好不好弹。”
婉柔坐下来,双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指落弦动。
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是那首《高山流水》。这一次她弹得比上次更放松,更自在,像是在跟这把琴对话,彼此试探、彼此熟悉、彼此接纳。
雨双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
一曲终了,雨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由衷地说:“嫂子,你弹得真好。真的,比我听过的所有人都好。”
婉柔笑了笑,没有接话。
云子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琴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想,叶婉柔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她看起来柔柔弱弱,没什么心机,可她的直觉很强——强到让云子不敢轻举妄动。这半个月来,云子一直在观察婉柔,寻找她的弱点和破绽。可婉柔就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外表温润,内里坚实,找不到明显的缝隙。
可雨双不一样。
雨双太容易亲近了,太容易信任人了。她对云子的亲近是真诚的,不带任何防备。这种真诚让云子有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她不是一个特务,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也许她会真的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可惜,没有如果。
她是云子,也是南造云子。她是日本的特务,是土肥原贤二派来刺探情报的棋子。她的使命,不允许她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云子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了恭顺的微笑。
她端着茶盘,走进了房间。
“六小姐,雨双小姐,茶来了。”
雨双接过茶盏,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云子姐姐。”
云子笑了笑,退到一旁,像一尊安静的雕像,温柔、体贴、毫无威胁。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情报。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雨双天真烂漫的笑脸,小雯毫无心机的应答,单伯随和豁达的态度,何冲匆匆走过的身影,萧羽峰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
一切,都在她的眼睛里。
一切,都会变成土肥原桌上的一份份报告。
窗外,四月的风轻轻地吹着,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地缀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婉柔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花,想起了林倩。
林倩喜欢月季。她说月季不像玫瑰那么娇贵,好养活,花期又长,从春天开到秋天,一茬接一茬,怎么开都不腻。
“嫂子,你在看什么?”雨双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季花?你喜欢吗?我让人给你院子里也种几棵。”
婉柔回过神来,笑了笑:“好。”
雨双高兴地说:“我让单伯去办,他最会种花了。他种的月季比花园里的还大朵!”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小雯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远了。
婉柔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在暮色中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云子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没有人知道,这平静的帅府里,藏着多少暗流。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