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了她们之间的两步距离。
“……是我个人的观察。” 共和国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层冷硬的外壳,在“个人”二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但她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是否采纳建议,仍由你自己决定。只是从长期战斗力维持的角度来看……”
“从长期战斗力维持的角度来看。” 春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的文件。
共和国终于抬起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春云看见了。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一片和她的内心同样潮湿、同样暗涌的海。
她们在各自的海域里独自沉浮,却都不敢向对方伸出手——因为一伸手,就会暴露自己也是溺水的那个。
春云忽然觉得胸口很紧,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
她用尽全力,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你也是啊”咽了回去。
那不是她们之间可以说的话。
它太锋利,也太亲近。
于是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共和国。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共和国因连日军务而泛红的眼睑边缘。
“共和国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冰面裂开的脆响,“您说您观察了我的战斗模式,那您有没有观察过您自己呢?”
共和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只是在按规程作战!”
空气凝固了,海浪声变得遥远,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
共和国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她那双惯于掩藏一切的手,指节攥得更紧了。
春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碎裂的样子。
即便自己也快要凋谢。
然后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您问我为什么不保护自己……那您呢?您又保护过自己吗?您的规程里包括承受不必要的炮击吗?”
共和国后退了半步,像被人击中了要害。
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出现了一种近乎狼狈的神情。
沉默。
漫长的、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条正在结冰的河。
共和国似乎在极力搜索着什么词句,最终说出口的却是:“……那不一样!”
她极力掩饰着什么。
春云忽然觉得好累。
“或许这次谈话,不该由您来发起,共和国小姐。”
她说完这一句,从共和国身边走过。
像一片飘走的云。
‘小姐,如果那些战争没有发生,或许我们真的可以……人生相谈。’
可是那场战争已经发生了。
甚至已经结束了八十年。
她们因此学会了防御,攻击,掩护,牺牲。
她们学会了把一切柔软的东西藏进舰装深处,藏进地震一万次也不能露出来的地方;
学会了用“职责”来包装每一次靠近;
学会了在真正伸出手之前,先把对方推开。
所以她走远了。
共和国站在原地,海风吹起她制服的下摆。
“……对不起。”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防波堤,极其轻声地说。
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