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边的树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走了一整个上午,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土墙矮屋,门口晒着干菜。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看见有生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顾尘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又继续走了。
常悦注意到他看那个小孩的目光比看别的东西多停了一下,大概是故地重游,许多人和事都会勾起回忆。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坐下来歇脚。
常悦从布袋里掏出干饼分给他一块,顾尘接过去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树荫底下凉快一些,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地面上的干草叶卷起来吹到远处又落下去。
顾尘靠着树干坐着,把干饼放在膝盖上,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
“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他说。
常悦也靠着树干坐着,转过头看他:“你走了多久?”
“记不清了,会感觉走了很久很久,有时候走一天也碰不到一个人,有时候一天能碰到好几个。”
“碰到的都是往南走的,没有人往北走。”他把手里那块干饼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常悦在这个时代呆久了,对北边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干巴巴的饼,但两个人吃得很安然。
两个人又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顾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常悦也站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正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屋顶还撑着,几根柱子立着,其中一根已经歪了,靠着横梁勉强没倒。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尘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沙沙响。顾尘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地方把布袋放下来,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地面的干草,把碎瓦片和石子拢到一边。
常悦在庙门口蹲下来,靠着门框把手掌搭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一颗星在最远处的山脊线上面亮了一下,又暗了,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风从破掉的窗户洞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气味。
她站起来走到庙里面,在顾尘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柱子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布袋放在脚边,干粮和水囊的口都扎得紧紧的。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从墙缝里挤过去的声响,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顾尘靠着柱子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你以前赶路的时候,也在这样的庙里过夜?“
“比这更破的也有。“顾尘说,“有时候连庙都没有。有一回蹲在一个牛棚边上蹲了一夜,牛棚里没有牛了,但地上还有干草,比露天的好一些。“
“你那时候害怕吗?“
顾尘想了一下:“怕过。刚开始走的时候晚上老是睡不着,听见什么动静就醒。后来走久了,累得倒头就睡。“
常悦没有再问。她靠着柱子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墙缝里挤过去的声响,听了一阵像是断了一拍,又接上了。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听见庙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碎瓦砾上的响动,走一步停一下,又走一步。
她坐直了。
顾尘也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庙门口,手已经放在布袋的系带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