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陈守正收到刑部批复的那天,是个阴天。
批复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贱籍私商一案,事关律法尊严,请扬州府从速办理,并将办理结果呈报刑部备案。“
“从速办理“四个字,陈守正看了三遍。
他不是傻子。这四个字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上面有人盯 this 案子了,你别拖,赶紧办,办完报告给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公文的边缘。
帮沈家那位庶母柳氏来查这个案子的,是刑部的一个主事——从六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这个主事的背后,据说有刑部侍郎撑腰。
陈守正不想惹这潭水。
但他也不想动沈凉意。
原因很简单——上周,推官李大人“不经意“地跟他聊起了凉意商行的事。李大人说:“陈大人,您有没有算过,凉意商行一年给扬州交多少税?“
他算过。两百三十两。
两百三十两,够他养大半个府衙了。
李大人又说了第二句话:“如果这个商行被查封,这笔税没了,朝廷问下来,您说是因为'贱籍私商'四个字——您觉得户部会满意这个理由吗?“
陈守正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必须回答了。
他拿起笔,在刑部的批复上批了四个字:
“暂缓办理。“
然后他把批文压在了抽屉最底下。
九月初九,重阳节。
扬州城西,凉意商行的门口,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
闻绣娘带着八个女工,把门口的石板地扫了三遍。周德厚亲自来了,穿了一件他平时舍不得穿的绛紫绸袍,站在门口像一个迎宾的石狮子。
柳婉在天亮前就把账房里的账册全部搬到了新商行的“账房展示区“——沈凉意特意留了一面墙,把复式记账法的五大类目写在木牌上,挂在墙上,让来参观的人一眼就能看懂“凉意商行怎么管钱“。
沈凉意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人。
她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信——苏州来的,沈凉莺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
姐姐:
今日重阳节,柳氏要去城东大佛寺上香,只带了两个嬷嬷。
我打算今天走。
如果我到不了扬州,这封信就是最后一封。
沈凉莺
沈凉意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下楼。
今天是大日子。
牌子是辰时三刻挂上去的。
两块牌匾,一块横着,一块竖着。
横匾写着四个字:凉意商行。
字是沈凉意自己写的——她前世练了十年硬笔书法,穿越过来之后换了软笔,写出来的字有一种“不像女人写的“劲道。
竖匾是一对对联,也她写的:
上联:不做谁的依附
下联:只做自己的依靠
没有横批——因为她觉得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横批。
周德厚站在牌匾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对沈凉意说了一句话:
“东家,这四个字,我当初决定投你的时候,还不太懂。今天我懂了。“
沈凉意笑了一下。
“周伯,您懂了,说明更多人也会懂。“
挂牌的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有人议论:“这就是那个贱籍女子开的商行?“
有人纠正:“什么贱籍——人家是合股商号,股东八个呢。“
有人不服:“再怎么说,一个女人抛头露面……“
他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你别酸了,人家的绸子卖到六两一匹,你买的起吗?“
鞭炮声里,沈凉意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没有讲话——她觉得不需要讲。
牌子挂上去了,对联写出来了,这就够了。
讲话是给活人听的,牌子是给历史看的。
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魏同舟坐在窗前,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看着对面凉意商行的门口——鞭炮的红纸屑还没扫干净,人群已经开始散了,但那块“凉意商行“的牌匾,在秋天的阳光下很刺眼。
他旁边站着他的幕僚,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胡,叫胡平原。
“东家,“胡平原说,“刑部那边已经批复下来了,陈知府那边……还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就是有动静。“魏同舟说。
胡平原一愣。
“他如果打算查封,早就查封了。“魏同舟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天气,“他没有查封,说明他在权衡。他在权衡什么?“
“税收?“
“可能。“魏同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也可能不只是税收。沈凉意这个人……“他顿了顿,“她不只是一个会做生意的女子。她还是一个——“他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她还是一个知道怎么让别人替她挡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