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原不太明白。
魏同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块牌匾,眼神里有一种胡平原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不安。
这是魏同舟第一次感到不安。
从小到大,他魏同舟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扬州城里,魏家说的话,就是规矩。知府要给他三分面子,盐商要给他五分面子,连总督府的人路过扬州,也要来魏家坐一坐。
但沈凉意——一个从人市拍卖台上被买下来的贱籍女子——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在他的地盘上,挂了一块叫“凉意商行“的牌子。
而且这块牌子,他拆不掉。
“胡平原。“
“在。“
“去查一个人。“
“谁?“
“推官李大人。“魏同舟说,“我想知道,沈凉意是怎么认识他的。“
胡平原点头,退下了。
魏同舟一个人留在雅间里,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织坊里隐约传来的织机声。
“咔嗒、咔嗒、咔嗒——“
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凉意的那天——她坐在茶棚里,面前摆着一杯她请客的茶,对他说:“我背后有一整个你看不到的世界。“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狂妄可笑。
现在……他开始觉得,她可能没吹牛。
苏州,沈府。
重阳节这天的早晨,柳氏果然带着两个嬷嬷去了城东大佛寺上香。
她出门前,特意去看了沈凉莺——沈凉莺的房门关着,她让嬷嬷叫了两声,里面说“身子不适,不去了“,柳氏冷笑一声,没再追究。
她以为沈凉莺真的病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凉莺的“病“,是装给门口守夜的嬷嬷看的——半个时辰前,沈凉莺就已经从窗户翻了出去。
苏州到扬州,水路两天,陆路一天半。
但沈凉莺没有走大路。
她走的是一条只有苏州本地人才知道的近道——穿过城西的桑树林,到运河码头,混上一艘运绸的货船。
这艘船的目的地,正是扬州。
船上,她蹲在绸匹堆后面,抱着膝盖发抖。
不是冷,是怕。
她怕被抓回去。她怕柳氏发现她跑了之后会追来。她怕——到了扬州之后,姐姐不收她。
但最怕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她到底是一个来投奔姐姐的妹妹,还是一个被柳氏逼走、无路可去的弃子?
这两个身份,在别人眼里可能没区别。但在沈凉意眼里——沈凉莺直觉地觉得——会有区别。
船晃了一下,她的额头撞在船板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她没有出声。
扬州,凉意商行。
挂牌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织坊重新安静下来。
沈凉意一个人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院子里晾晒的经线——初秋的阳光把丝线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一整片凝固的瀑布。
柳婉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抄好的账册。
“东家,今天的流水在这里。挂牌第一天,来问绸价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方掌柜那边又追加了三匹的订单。“
“嗯。“沈凉意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柳婉,你说——一个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柳婉想了想,说:“是钱?“
“钱很重要。“沈凉意说,“但富爸爸告诉我——“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那句话,“大多数人一生都在为钱工作。而富人,让钱为他们工作。“
柳婉没听懂。
沈凉意也没有解释。
她把账册还给柳婉,双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的院子。
院子里,闻绣娘在教新来的女工调织机的张力。周德厚在跟一个来参观的布商聊天,手舞足蹈地讲“合股制“。远处,运河上的船帆一页一页地掠过屋脊。
一切都在动。
而她站在中间,像一个圆心的点。
“从今天起,“她低声说,“我要让钱为我工作。“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因为这句话,不是她想的。这是《富爸爸穷爸爸》最后一章里的原话。前世的宋知晚在破产清算那天,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章,哭了。
现在,她站在古代扬州的一个二楼的回廊上,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来了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船工号子声。
牌匾上的漆在阳光下亮得像新的。
对面茶楼的窗户关着,魏同舟已经走了。
但沈凉意知道,他还会回来。
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战争,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