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喝並不是高滔滔发出的。
苏颂忍住用杖挥打陈衍的衝动,对著陈衍阴鬱的脸,唾沫四溅,“你意思是说老夫勾连內廷,教唆官家?你一个阉宦,竟敢妄议宫讳,离间君臣,挑拨两宫,谁给你的胆子?”
“你亲眼见老夫传话了?亲耳听官家受老夫指使了?
“狗奴才,你是个什么东西,安敢在崇政殿里构陷朝廷宰执!”
苏颂很愤怒,陈衍未免太飞扬跋扈。
他向来很不满意梁惟简和陈衍等內臣,特別陈衍。
近一个多月前,高滔滔降旨,认为陈衍、梁惟简劳苦功高,要给他们升官。吕大防主张同意,苏颂以两人无大功不可授为由严词拒绝,拒不受詔。
爭论几天后,苏颂態度坚决,毫不退让。两人升迁之事只得作罢。
他和陈衍的梁子早结下了。
这会儿,被苏颂指著鼻子骂,陈衍感到非常屈辱,牙咬的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隱现。
他这些年在宫中横走惯了,外朝官员见他,纵不亲近,也多客客气气,哪里受过此奇耻大辱?
“苏相公!”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梁惟简拦住。
“陈衍!够了,退下!”
陈衍一怔,“梁押班——”
“还嫌不够乱?”梁惟简低声呵斥道:“娘娘问话,宰执对答,你插什么嘴?內臣有內臣的规矩,你可忘了?”
陈衍说不出话来,胸口堵闷,更加难受和屈辱。
同为宦官,同为高滔滔所信重的人,理应是一根绳子上的的蚂蚱,可梁惟简却帮著其他人说话。
当著外朝宰执的面打他的脸。
於是,他看向高滔滔,却撞见冰冷的目光。
“退下。”高滔滔冷冷道。
陈衍忙叩首,“奴知罪。”
接著他起身,深深看了苏颂几眼后退出了大殿。
“倒是把怒气撒到了奴才身上。”高滔滔冷笑道:“苏子容,陈衍有罪,老身会处置。可老身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明白。”
苏颂面不改色,“臣刚才已经答明白了。”
“娘娘,臣这辈子做过许多事。有做对的,也有做错的。做过的,臣从不赖。没做过的,別人把刀架在臣脖子上,臣也不能认。”
他说到这里,拱手一拜。
“臣劝娘娘还政,是臣做的。”
“臣请娘娘另择皇后,是臣做的。”
“臣去寻钱勰,让他查钱氏適龄女子,也是臣做的。”
“可官家今日在邇英阁问钱勰,臣事先半点不知。”
“娘娘信与不信,臣不再多辨,臣唯望社稷安稳。今日臣多有冒犯娘娘,娘娘要罚要贬,臣无怨言。”
说完,苏颂抬脚要走。
高滔滔一个眼神,冯宗道手疾眼快拦住,“苏相公且慢。”
“你想来就来,来了后步步紧逼,现在想走就走?苏子容,你把崇政殿当勾栏?”
苏颂於是站住,不再说话,与高滔滔对视。
沉默中,高滔滔看著苏颂布满皱纹的脸,看著这副悲天悯人的面容,半晌后开口,语调低了些,“留下等著吧,事情未完。”
高滔滔刚才確实非常愤怒,怒火在心中烧个不停,若是一巴掌有雷霆之力,她就一巴掌拍死苏颂。
好在,久掌朝政最高权的老妇人终究不会完全被情绪左右,仅存的理智让她冷静了一些,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元佑七年正月二十一,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多月前,赵煦以皇帝名义下詔,拒绝了苏颂的致仕申请。
当然,这是高滔滔的意思。
自从刘挚罢相后,苏颂好几次致仕,均被驳回。
高滔滔需要他平衡东府宰相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