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仕申请被驳回后,过了几天苏颂驳回擢升陈衍、梁惟简的內詔,与吕大防爭论时,也放言若执意给两人升官,他怎么也不会再干宰相了。
所以高滔滔明白,今日如果彻底闹崩,本就无心仕途的苏颂绝对不会再踏进宫一步,会立刻回家养老。
而且,她现在注意到苏颂所辩所言不似作偽,其面色之真挚,一般人装不来,串通和教唆赵煦欲立钱氏女也太儿戏。
苏颂不可能不知道邇英阁里没有耳目,赵煦在里面做什么高滔滔都会知道。
所以,真的很大可能是巧合。
好一个天子,好一个宰执,竟有如此默契?
相比於苏颂的自作主张,高滔滔更生气的是赵煦的举动。
视邇英阁於街市乎?
近几次听经,多有儿戏冒失之举。
“为苏相公赐座。”高滔滔说道,隨即往御座高台上走去。
吕大防这时也开口道:“娘娘,此事许有蹊蹺,若苏子容与官家串通,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粗糙?同一日,同一人,同一族,前后脚撞在娘娘眼前。他便是再胆大妄为,也不至於昏聵到这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吕大防已经看出来高滔滔暂时原谅了苏颂的冒犯,也不怎么相信苏颂在背后攛掇。
她留下苏颂,显然还有要事商议。
这个时候,吕大防便替高滔滔开口,给她一个台阶,也给苏颂一个留下来的台阶。
苏辙也跟著躬身一拜,“吕相公所言极是。”
高滔滔这时已经坐在了高台上,一扫三位宰执,轻轻道:“都坐下吧。”
她接住了两位宰执给的台阶。
见此,苏颂也终於挪动脚步,由冯宗道领著紧挨著吕大防坐下。
“宗道。”高滔滔接过梁惟简递过来的茶,抿了口道:“把官家和两位执政还有范学士叫来。”
冯宗道领命出殿,吩咐人分別去请人。
崇政殿里陷入安静,三位宰执各怀心思坐在紫檀椅上。
苏颂已经闭著眼,似乎在打瞌睡,方才拖著病体一番慷慨激昂费了不少精神。
吕大防慢悠悠喝著近侍刚换上的新泡的茶,苏辙捻了点糕点塞在嘴里。
无论在哪个殿议事,茶水点心都很丰盛,夏秋时候,还增加时令水果。
梁惟简安静立在高滔滔身后,微躬身替她整理椅背上的靠垫,很快,高滔滔也眯上了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门响动。
韩忠彦第一个进来,他踏入殿门后,便感觉到了什么。
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三位宰执,又看向高台上的高滔滔,隔空一拜,什么也没问,找了合適的位置便坐下了。
王岩叟紧隨其后,朝靴踩在地砖上篤篤作响,进殿后同样环视一圈,便不动声色坐到了韩忠彦旁边。
范百禄最后进来,他一路很是忐忑。
他听一脸严肃的中使说“娘娘急召崇政殿”后,便知有大事,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翰林学士作为皇帝的顾问和贴身秘书,专掌草擬內製,一般不会参与日常御前会议,除非重大国事,皇帝召去可能询问一二。
也有可能到现场旁听,事后好速速擬詔。
范百禄一边走一边想此行多半要擬急詔。
他猜测和对西夏的战事有关。
近日来,知延安府、鄜延路经略使范纯粹,知庆州、环庆路经略使章楶,作为应对西夏犯边的两个主要负责人,屡次上奏,言边事,陈边策,请圣裁。
夏贼大军压境,西境之事乃朝中第一大事。
朝廷,恐怕有重大决议。
范百禄这样想著,到了大殿,也是迅速看了一圈后选择一言不发,默默找了个边缘位置坐定。
等待的间隙,他悄悄观察著殿里情况,越来越觉得十分压抑。
“诸位,可是西境有变?”他实在忍不住了,看著一眾宰执,忐忑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