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朝凤宫正殿朱门徐启,金猊炉中沉香初燃,青烟如缕缠绕梁上盘龙。
殿内蟠龙金柱映着天光,琉璃瓦隙漏下的光斑正巧停驻在主位之上,如一枚烫金印玺,无声盖下。
众人屏息垂首,依序而立,唯闻衣袂摩挲如春蚕食叶。
午时四刻,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琵琶轮指如雨打芭蕉,箜篌泛音似露坠玉盘。
高雌蕊端坐主位,执箸轻点金盏,琥珀酒液微漾,映出她眼底半分笑意、三分审视、四分不可测的深潭;她目光掠过我垂落的睫羽,停驻在我腕上那道未消的茧痕,仿佛在无声叩问:这金殿春宴,你可还咽得下这杯中琼浆?
我垂眸执盏,指尖稳如持圭,酒液澄澈映出她瞳中龙纹——恰似《礼记·曲礼》所载:“侍于君子,不敢正视,不苟言笑,不妄动容。”我腕上茧痕微灼,仿佛那《女诫》墨痕正随血脉逆流而上,直抵喉间;我仰首饮尽,酒液入喉清冽如霜,却在腹中燃起一线灼热。
酒尽盏空,喉间灼意未散,舌尖却泛起一丝苦涩回甘——恰如《女诫》末章所警:“欢不可以黩,乐不可以极。此苦非药石之苦,乃清醒之契;此甘非蜜饴之甘,乃明心之引。”我搁下空盏,指尖在青玉案沿轻轻一叩,声如裂帛。
此时的承乾宫,御书房内,言陌还在伏案批阅新呈的《春闱策论汇编》,朱砂笔尖悬于“民本”二字之上,墨迹未落,窗外忽有纸鸢掠过雕花窗棂,丝线微颤,惊起檐角铜铃三响——恰似当年太学殿试放榜时,他搁笔抬眸,目光追着那抹青鸢掠过宫墙,青鸢影过处,檐角铜铃三响如初,他指尖微顿,朱砂将坠未坠,墨珠终凝成粒,倏然坠于“本”字末笔,洇开一点赤痕如血痣。
他抬眸望向宫墙外浮云流散处,浮云聚散间,一缕沉水香随风潜入窗隙——与朝凤宫金猊炉中气息如出一辙。
他搁笔,指尖抚过那点未干的朱砂,仿佛触到十二年前曲江宴上她递来的那盏冷酒。
那酒盏沿尚存半枚浅浅指印,如今朱砂沁入纸背,竟与当年冷酒洇开的梅痕同构——他忽而垂首,问道:“皇后办的春宴如何了?”
他终究是放不下她的!
站在一旁的李福录,听闻言陌的问话,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云山刚才遣人来报,朝凤宫春宴已经开始了,现下,应该是尚仪局正在呈报各府呈上来的牡丹名录——镇国郡公府献上的是‘姚黄’,苏国公府呈上的是‘墨魁’,—而皇后娘娘亲栽的那株‘醉杨妃’,花瓣边缘沁着血丝般的胭脂痕,恰如《洛阳牡丹记》所叹:“醉杨妃者,色若酡颜初染,香似沉水暗浮,瓣垂如泪。还有,朝贵嫔献上的牡丹也不错——名唤‘玉楼春’,花色皎如初雪,却在蕊心凝着一粒朱砂似的红点,那红点在灯下微微颤动,恍若未干的朱砂泪——与御案上洇开的“本”字血痣遥遥相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