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昏黄烛光摇曳,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而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只余一缕冷香浮游于雨雾之间。那缕冷香,是沉水香混着霜梅的气息,也是高雌蕊身上唯一不随权势更迭而变的印记。
话回长廊处,沈苑还在款款而谈,她声如清泉击玉,字字珠玑,却在说到“先帝当年最喜这株西府海棠”时,指尖忽而一顿,目光掠过花枝尽头那方青砖——砖缝里竟钻出几茎枯草,只是谁也没有注意。
时间转瞬而逝,众外命妇送来的牡丹经过鉴赏,已品出高下,再由尚宫局依品阶封存入库。
而水榭处的戏曲也已然结束,围绕高雌蕊的一群人也向我们这里走来,听闻品赏会也刚好结束,便高兴道:“那皇后,我们就前往朝凤宫用膳吧!正好也让尚仪局把今日的品鉴结果呈上,再议赏格。”高雌蕊步履未停,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那几茎枯草,草尖微颤,却未折——枯草根须深扎于砖缝暗处,如她当年在冷宫墙根掘出的半卷《女诫》残页。
听闻此话,我指尖捻着袖口一枚松脱的珍珠,垂眸掩去眼底微澜,“回幕后的话,正好刚才朝凤宫的宫人来禀报说,春宴的膳食已然备好,只等太后娘娘与各位驾临移步呢!”
“如此甚好,那我们就去吧!”高雌蕊步履一转,金线蟒纹曳过青砖,身上的衣物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却照不进她眼底三寸幽深;那缕沉水香混霜梅的气息,依旧清冷如初,缠绕在她每一步的袍角与发梢之间,仿佛时光从未在此处留下褶皱。
她忽而停步,回眸向我看来,眸光如刃却含微澜:“皇后,快些来啊,我们身为最高贵胄,岂能误了时辰?让她们这些外命妇们等着咱们!?”
我垂首应诺,足下步履却未急促,只是应声道:“是母后!”
而跟在高雌蕊身后的高老夫人等人目光沉静如古井,唇角微扬却不达眼底——那笑意未至三分,便已凝成冰霜覆在眼角细纹之上;她们袖中手指缓缓交叠,纷纷为我让出道路。
而我踏过那道青砖缝隙,枯草擦过绣鞋底暗藏的银线云纹,来到了高雌蕊的身侧,她在众人的面前带着笑意,牵起了我的手腕,完全没了先前的凌厉,反而扮起了慈和宽厚的长辈模样,指尖温热却力道沉稳。
而那手温软如春水,指尖却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批阅奏章磨出的茧,也是她十五岁初执凤印时,在凤仪宫那冰凉的灯下抄录《女诫》三百遍留下的印痕。
那茧痕如印,烙在我腕上,似无声的诏书——昔者班昭撰《女诫》七章,今者高氏以茧为印,以腕为诏,字字不落纸面,却句句刻入骨血;她腕上金镯轻撞,声如编钟余响,余音未散,我腕上微麻,仿佛那金镯的震颤正顺着血脉爬向心口。
我们并肩而行,青砖倒映双影如墨画初成,众人见状,也随之起身跟随。风掠过宫墙,卷起几片未扫尽的梨花瓣,飘落于高雌蕊曳地的裙幅之上,花瓣轻伏于金线蟒纹之间,竟似被那沉水香与霜梅气息悄然凝住——未坠、未散、亦未枯,仿佛时光亦屏息,静待这一场春宴的落子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