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孝高大的身影步入,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羊脂玉瓶。
“父亲,时辰差不多了。”
张天孝行至竹椅前,躬身一礼。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老人脸上仔细端详,旋即奉上玉瓶,拔开塞子。
一缕清冽药香逸散,隐泛灵光。
“这是黎家特意送来的焕春丹,药性温和,可暂时激发气血,令父亲您恢复昔日神采一日,寿宴之上,您当风姿无两。”
枯荣枯荣,有枯才有荣,可枯得久了,保不准便彻底沉寂了。
服了这丹,让周身气息动弹一日,更宜明日生辰的突破。
张寿不知长子心思,只是点了点头,眼中混浊里透出一点光。
先儿在仙门修行,注定是个求道的种子,恐难见婚事。
重儿的婚事便尤为重要,是张家三代子中第一的婚事,身为大父的自己可不能坠了威风!
丹体浑圆,色作淡金,表面隐有云纹流转,入手微温。
老人接过这枚龙眼大小,散发清新药香的丹丸,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劲的热流,迅即涌向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他苍白的脸颊泛起健康红润,微佝的腰背不自觉挺直。
眼中浑浊暮气如潮水退去,锐利锋芒重现,宛若数十年前那位在悬刃隘张弓舞剑的先天武师再现。
张天孝仔细端详父亲变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唯有心底深处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许。
“冲喜三重...只望老祖保佑,一切顺利,真能助父亲冲破关隘,延寿五十载...”
他心中默念,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主宅方向。
老祖虽有关照,但成事终究在人。
他扶父亲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如凡人般走出小院。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倾泻下来,掠过竹山层叠屋脊,飞檐翘角。
主宅处灯火通明,红绸招展,喜气洋洋。
四面八方亦有流光溢彩,各路受邀修士纷纷来此,喧闹一片。
而张天忠也带着张立重和大片迎亲队伍,架风而去。
留下张家其余人注视其背影。
这片盛大喜庆之下,熟悉内情的张家嫡系心中,皆压着对今日的筹谋,与那一份成败天意的不确定。
......
晨光熹微,为丹照峰这处院落镀上淡暖金晕。
廊庑间红绸环绕,檐角下灯笼轻悬,侍女们端着妆奁锦盒,步履细碎地穿梭于廊下。
闺房内,一众侍女为今日黎家的角前后妆点。
黎沁桐端坐铜镜前,身上大红嫁衣以金线细绣鸾凤和鸣图样。
她容色本自清丽,此刻薄施粉黛,更显眉目如画,明艳照人。
镜中人眸光沉静,偶有微澜漾起,又顷刻归于平和。
‘张立重...’
黎沁桐心中默念这个即将成为她余生归属的名号,难言思绪。
对这桩婚事,黎家各旁脉嫡女几乎争红眼,张家底蕴众所周知,日后板上钉钉的筑基世家,乃至有成紫府仙族的可能!
加之黎家与张家交好多年,此番姻亲更是巩固两家联盟的要举。
张立重身为张家嫡系,兄长拜入山中,若无意外,日后大抵便是其掌族治家,资质道慧虽未亲眼所见,但旁敲侧击下,未及及冠便已练气,在岭海郡年轻一辈里皆是翘楚。
唯独品性,张立重练气后鲜少示于人前,难断真伪。
但这般夫婿,已是世家女子极好的归宿,黎沁桐自己也是竭尽全力才争到这机会,故只是略略吸了口气。
嫁入尚未有筑基修士的张氏,日后如何,仍需她步步谨慎,用心经营。
庆幸娘家就在北边,不虞夫家欺负...
兄长黎沐松恰在此时步入房内,青年约二十出头,身量颀长挺拔,着一身黎家惯用的苍青色常服,衣襟与袖口处以墨线绣有松枝暗纹。
他的眉眼与妹妹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朗硬分明,此时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桐妹儿,时辰将近。”
他走近几步,声音放低些,含着些许如释重负。
“张氏迎亲队伍已至山麓,排场不小,气象不凡!”
黎沁桐微微颔首,指尖频频抚过嫁衣袖口繁复绣纹。
到底是将要嫁人,人生大事面前心绪难免起伏。
“有劳兄长告知。”
她抬眸望去,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问道。
“家中...可还有交代?”
黎沐松正色道。
“父亲让我转告,张家重情守诺,家风清正。”
“此亲难得,你此去需谨记为妇本分...两家之好,往后便系于你一身了!”
他中途语声一顿,格外语重心长。
“沁桐明白。”
黎沁桐应得郑重,目光掠过一旁案几。
那有半枚环形玉璧正静静躺在锦垫上,是以暖阳玉打造的信物,璧上刻双雁交颈图,订下婚事时所造,置与双方,待行婚当日才行合璧礼。
房外隐约飘来侍女们压低的议论。
“小姐真是好福气,张氏听说可是日后要成紫府仙族的大氏!”
“听说那二公子张立重年纪轻轻已是练气修士,前途无量呢...”
羡慕的低语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黎家族地山门外,天光已然大亮。
张立重一袭大红喜袍,端坐于一匹神骏非凡的灵驹背上。
那灵驹四蹄之下,自有淡淡云气萦绕生灭。
他身后,十数名附庸练气修士各据方位,齐齐运转法力。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无形长风应势而起,稳稳托起整支迎亲队伍。
载着吹打乐手的彩车扎满绸花,装饰华丽的婚轿垂着流苏,捧着各色礼盒锦匣的仆从亦立于风上。
凡人乐手们早已演练数十次,在风中稳住身形,腮帮鼓动,奋力吹奏起喜庆的唢呐锣鼓。
仙家法力与凡俗喜乐在此刻奇妙交融,声震山野,气势浩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