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帘,山色空濛。
六月的岭海郡浸在绵密的湿气里,晨雾自谷底升腾,化为淡金霭光,笼着愈发新盛的云泽坊市。
流云峰上,石阶沁凉,檐角断续坠着水珠,远处林间已有早蝉试声,嗡然一片。
洞府深处。
隔绝阵法的灵光于石壁悄然淌过,映得一室幽蓝。
张立重缓缓散去指间明灭不定的金色灵光,轻呼一口浊气。
面前石台上,几块原本规整的铁精已扭曲出怪异形状,灵性尽失,表面蒙着熔炼失败特有的灰败色泽。
他伸手拿起那枚温润玉简,再次将灵识沉入。
“百炼熔金真典...”
他于心中默念,眉宇间那抹随年岁渐长而愈显的邪异,此刻已被困惑覆盖。
“不愧是筑基级的炼器传承,博大精深...却也未免太过苛刻。”
灵识所及,这道炼器传承囊括了炼器一艺的主流炼法逐一浮现。
其一是百炼法,需一材千锻,耗时动辄数年乃至十数载,根基虽稳,他却等不起。
其二是熔金法,须搜罗多种灵金辅佐淬炼,耗费之巨,非累世大族难以承担。
其三则是灵印法,对修士道行与神识要求极高,须在器胚上镌刻繁复灵纹,对堪堪将此传承入门的张立重而言,更是望尘莫及。
除去这三道主流炼法,该传承亦记录数十道走捷径的偏门,可各有各的缺点,唯有其中一道名为‘承古法’的炼法,却占据了他的心神。
此法以蕴含命数气运的古物为胚,对辅材要求相对宽容,炼制周期亦相对简短,对炼器师的道行和手艺同样要求不高。
更关键在于,成器灵性天生强横,且玄妙非常,除去主材难得外,尽是优点。
“这三条路,真典最擅前二者,可眼下福地紧迫,时间不充裕,最多不过炼出一件,后者所需灵资更甚,并了三家,我家本不缺,可西边的山越不知道发了什么巅,频频侵扰,赶山军的法器、符箓、丹药皆是大头...我自个道行也不足以使那灵印法...”
张立重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敲击冰冷石台。
“唯独这承古法,或许能试上一试...”
所谓命数气运,本质便是借了位格,自家与那筑基虎妖风守青有联络,或许能换来一二,炼上一二寅木法器,届时于界种中也能多占几分优势...
只是...
他摇了摇头。
那双因习练玄冥照影瞳而内敛了重瞳异象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潭,映着一抹无奈。
“能借筑基大妖位格的,干系可不小,得是心头血、护心鳞一类,若是修士古物...”
“也得是帝王佩、圣贤书、名将甲等物什,听说大能一丹青便能有莫大威能,这类古物在当中更比同阶珍稀灵材难搜寻,其价值,恐怕不逊于熔金法所需的天价灵金...”
“只是我有老祖赐福,能望气观运,兴许能寻到些神物自晦的古物...”
张立重沉吟良久,收好玉简,起身走向洞口。
青年挥袖撤去禁制,傍晚山间微凉的风当即涌入,裹挟着草木的清气。
居高望远,他望向流云峰下头,只见层叠山林之间,已有点点喜庆的红色隐约点缀其间,恍若早绽的寒梅。
喜庆一路延绵至流云峰西侧,那是竹山主宅方向。
此时晚霞正烧得绚烂,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峰峦轮廓如墨线勾勒,壮美中透着一份易逝的苍凉。
“祖父大寿在即,我之大婚亦在明日,只盼祖父能成功突破延寿...”
他望着那绚烂又即将沉沦的霞光,心中因炼器无门而生的烦闷淡去,只余张家上下都对老爷子张寿能否突破武道宗师的担忧。
片刻,张立重敛起眼中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清妹应当也快出关了,待祖父寿辰之后,再与父亲,叔父商议,看能否通过黎家乃至通明门的渠道,留意一二件合用的古物。”
......
晨曦初露。
流云峰的雾气尚未被日光驱散,乳白色地缠绕山腰。
一路通往竹山主宅的蜿蜒石阶两旁,崭新红灯笼已然挂起。
在氤氲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朦胧暖光,恰似指引归途的星火。
张立重踏着湿润石阶下行,恰遇见同样出关的张心清从另一条小径转出。
“哥!”
张心清唤道。
这位张家嫡女一身素净衣衫,面容清冷如昔,只是周身那股融于光影的缥缈意韵愈发自然。
她指尖拂过身旁灯笼垂下的一缕朱红,流苏轻晃,言语带上一丝促狭。
“今日你便是新郎官了,嫂子可是黎氏嫡女,可觉心绪难平?”
张立重与她并肩而行,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心绪难平倒也未必,无非是为我家承黎氏的情,况且只是旁系嫡女,祖父寿辰过后,父亲将闭关,你我也闭关了三年,这族事的担子,可将要落到你我和玄弟儿身上,倒是你届时莫要觉难。”
张心清被反将一军,心中微涌,只侧眸看向别处,不应兄长的话。
两人穿过最后一段石阶,步入宅院侧门。
宅邸内外,仆役穿梭,张灯结彩,喧嚣中透着井然的忙碌。
大红绸缎挂满檐角廊柱,在渐亮晨光中鲜艳夺目。
张立重也在仆役的接引下,做婚前的准备。
......
竹山上,广慧禅院。
晨光穿过稀疏竹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张寿裹着薄毯,歪在惯常的竹椅里,墨氏、林氏本打算来伺候他,却都被他以感悟宗师之道为由赶回大院。
他的目光缓慢,却不嫌麻烦地一遍遍扫过这处生活了近十载的院落。
每一处角落都烙印着光阴故事。
气血衰败的无力感如影随形,日夜啃噬。
那横亘在武道前路上的关隘,坚固如铁壁,冰冷似寒潭。
“六十有九了...”
老人心中喟叹,气息悠长而微显迟滞。
“看着儿孙成才,家业兴旺,本该知足,可这具躯壳,到底是不中用了。”
张寿眼前似乎闪过自己年少时于金刚寺吃斋念佛,于悬刃隘拉弓戮妖的记忆。
最终,所有画面都沉淀为几个儿子、孙辈们或沉稳、或朝气、或静默的脸庞。
一时间,老人恍惚起来。
若非子孙出息,服了丹药,哪怕曾是先天巅峰的他恐怕也活不到现在,七十载天寿,又有多少人真能活到寿尽呢?
“老祖...寿真能突破吗?没准我去天上伺候您老人家,会不会更好?”
他枯瘦手指无意识攥紧毯角,深深吸了口气。
小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