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因主事是自家侄子而略显松弛的身姿倏地一正,周身属于筑基修士的威严自然流转。
黎钧心中虽诧异主事并非预想中的侄子黎梓,但反应丝毫不慢。
他身为筑基修士,一郡之主,纳赋事宜关乎上宗体面,不敢有丝毫怠慢。
加之眼前女修看模样年纪轻轻,眉眼间也全无阅历丰富的老练,尽是贵气,莫不是哪家嫡系!
黎钧念头电转,当即上前一步,依照礼数,对着为首的陆轻凝郑重拱手,声音沉稳洪亮。
“岭海黎氏黎钧,恭迎上使!”
陆轻凝眸光淡然,微微颔首。
“黎道友客气,奉宗门之命前来纳赋...”
她正欲依照宗门流程继续开口,然而,就在陆轻凝打量黎钧这位新晋筑基修士时,眼角的余光陡然捕捉到了其身旁的修士!
这一副面容沉静,气度凝练,那眉宇间的轮廓,竟与张立先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陆轻凝心中一动,即将出口的下文当即咽了回去。
她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好似冰湖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在所有人,包括黎钧都以为她会先与地主黎钧寒暄两句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目睹之人瞠目结舌,心神剧震。
只见这位气质清冷,贵不可言的上使女修,对着黎钧近乎敷衍般地微一颔首,算是结束了这番交流,旋即竟完全无视了身为一郡之主的黎钧,脚步轻移,径直越过了这位筑基修士!
在无数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陆轻凝来到张天孝面前,目光带着打量,拱了拱手,清越嗓音下是带着探寻的迟疑。
“道友...可是云泽张氏?”
此言一出,真可谓语惊四座。
平台边缘,那些等待纳赋的胎息修士们顿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茫然。
“张氏?哪个张氏?”
“云泽...是那个在黎家大典上与黎家定下婚事的张家...”
“上使...上使为何刚和黎老祖见完礼,就直奔张家主去了?这...”
他们修为低微,消息闭塞,对张家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与黎家联姻的新贵这一层面,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
按照常理,上使理应先与郡主的筑基修士叙话,其后开始纳赋和宗门纳新血的考核才是...
可这位上使,仅仅是对黎老祖点了点头,近乎敷衍地回了一句,就视其无物般,直接找上了一旁的张家家主!
通明门的上使,代表仙门威严的存在,竟然会略过此地之主黎家老祖,主动去询问一个练气家族的家主?
这简直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而那些练气家族的主事们,此刻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苏伯峰,卢震岳,袁紫珊等人,瞳孔骤缩,面上血色顿失。
他们较之胎息修士这些朝不保夕的下修,更清楚张家的底蕴,也更深知黎家作为筑基世家的分量!
在他们看来,黎家是必须仰望的存在,张家虽强,也终究是练气家族,理应排在黎家之后!
可眼前...这位气质尊贵,显然是通明门内要紧人物的上使,竟如此冲着张天孝而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
张家与黎家相较,在通明门眼里竟是张家更胜一筹!
三家所图的阻力,恐怕远比他们所想更为深远可畏!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们心底升起。
黎钧本人身形微顿,那已至唇边的‘见过上使’生生滞住,面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他身为筑基修士,一郡之主,在此等正式场合被上使如此无视,纵然对方代表通明门,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但黎钧到底不是年轻人,城府颇深,转瞬便压下诸般情绪,只是静立原地,目光幽深地看向陆轻凝与张天孝,暗暗打量。
而处于风波中心的张天孝,心头亦是一怔。
他方才还在暗自打量着落下的几位通明门弟子,目光在那位与黎钧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修士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其是黎梓,却疑窦其为何不是主使。
疑窦只一瞬便压下,张天孝余光则在其他胎息弟子身上快速扫过,欲寻出受长子所托携家书之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气质非凡,身为主使的上使,竟会径直走向自己,还一口道出‘云泽张氏’!
闻此问询,张天孝猛地抬眉,对上陆轻凝那清冷而带着探询的目光,到底是身为家主多年,心性沉稳。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脸上浮现出肃色,不卑不亢,对着陆轻凝郑重拱手还礼。
“在下正是云泽张氏家主张天孝,不知上使此问...有何指教?”
话音未落,张天孝在脑海中电光急转,顿时想到了自家好大儿。
莫非此女与立先有关?
否则何以如此?
陆轻凝闻言,眸中顿时一亮,清冷面容如春雪初融,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她再次对着张天孝拱了拱手,却要郑重许多,言语虽依旧清越,却多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亲近。
“张伯父不必多礼,晚辈陆轻凝,在门中常与立先师弟论道修习。”
果然...
张天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眉头舒展,脸上也露出了恍然。
原来是立先的同门,但观其姿态气度,恐怕关系匪浅,不是寻常同门之谊...也难怪会如此。
陆轻凝并非不通世务的娇蛮之辈,点明身份后,她清楚此刻并非叙话良机。
陆轻凝递来一个歉然的眼神,随即转身,面向一旁侍立的黎梓,恢复了从容气度,吩咐道。
“黎副使,纳赋与考校新血之事,便交由你主持。”
黎梓将方才种种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波涛翻涌,面对陆轻凝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谨遵陆师姐之命!”
陆轻凝微微颔首,这才重新转向张天孝,语气温和。
“张家主,此间喧杂,不宜深谈,还请随晚辈移步船内,有要事相商。”
张天孝闻言,下意识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旁边的黎钧,见这位筑基修士非但未见愠色,反递来赞许的目光。
张天孝当即心领神会,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着陆轻凝还礼以应。
“上使相邀,天孝荣幸之至,恭敬不如从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