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前辈,晚辈愿以一道三品炼丹传承相换,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嗯?”
黎钧浅棕的瞳孔中电光微微一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他确实没料到,根基尚浅的张家竟能拿出同等品阶的炼丹传承...
他们哪来的?
“三品炼丹传承?不知此传承...”
张天孝心领神会,当即解释道。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此传承乃晚辈从陆寻陆前辈处换来,自仙门道藏支出,名为《玄丹秘录》,不知可入前辈之眼?”
他刻意点明来源,以增可信。
“陆道友的《玄丹秘录》...”
听到陆寻之名,黎钧眼皮一跳,神色如常,心中已咋舌不已。
这张家的潜力,要比自个想象之中还要可怖...
惊愕过后,便是切实思索交易的可行。
“若是此卷...此事,黎某应下了。”
他沉吟片刻,确定以丹道所长的孔家传承并无此道,当即爽快应下。
一道合用的三品炼器传承固然珍贵,但一道能补全自家底蕴,又能送于孔家还人情的三品丹道传承,对初成筑基世家的黎家而言,作用毋庸置疑。
这笔交易,可谓各取所需,双赢之局。
......
丹照峰顶平台东侧,倚着观云殿延伸出的一处飞檐之下,设有一座【云间阁】。
此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平台盛景,又因位置独立,设有隔绝阵法,阁内颇为清静。
灵植点缀,檀香袅袅,陈设典雅不俗,显是黎家专为家资不菲的修士预备。
此刻,苏、卢、袁主事聚于阁中。
雕花的玉髓桌旁,除了亲自到场的卢震岳与袁紫珊外,尚有苏家家老苏伯峰。
他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不时掠过窗外,投向那气势恢宏的观云殿主殿方向。
“张天孝入殿已近一刻。”
苏伯峰端起面前的灵雾茶,却久久未饮,言谈焦灼。
“他孤身入内,未见张立重、张心清随行...莫非此番当真未携小辈?。”
他放下茶盏,盏底与玉髓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卢震岳魁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闻言哼了一声。
“黎家设擂,名为切磋,实为掂量,张天孝何等机敏,他那对儿女两月前方破练气,正宜静修固基,此时显露人前,岂非授人以柄?平白让人窥了底细去...换作是我,亦不为此不智之举!”
袁紫珊紫衣依旧,眉眼疏离愈浓,纤指拂过盏缘,语气淡泊。
“卢兄所言在理,张家如今稳坐云泽,上有仙门子弟遥相呼应,中有黎家姻亲互为犄角,下有坊市之利日进斗金,何须令初入练气之子女此时现身?”
“我看,张天孝此行,不过纳赋,兼与黎家筑基巩固情谊罢了。”
苏伯峰却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二位过慎矣!正因张家势大,更当借此良机,令子弟扬名立万!纵使张家未携小辈,我三家子弟若能力压同侪,亦足显风骨,届时哪怕姻亲困顿,腰杆亦直三分。”
见其言词笃定,似深为“以武扬名”之策所动,卢震岳与袁紫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莫名。
苏伯明为早日筑基,争分夺秒,故只派了家老来。
可这家老...
卢震岳瓮声开口。
“苏家老,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凡事需有度,若目的性太强,过于刻意,反而落了下乘,引人反感。”
见苏伯峰犹自执念,卢震岳粗犷的眉毛拧紧,忽地站起身,对苏伯峰道。
“苏家老,鸣鼎和萱儿去了也有一阵了,年轻人气盛,这丹照峰上龙蛇混杂,别无意中冲撞了哪位前辈高人,不如劳您移步,去看看他们,顺带也指点一二,莫要让他们行事失了分寸。”
这话虽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
苏伯峰一怔,目光在卢震岳和默然不语的袁紫珊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恍然,又掠过淡淡的不满。
但他终究是苏家家老,有些城府,随即也站起身,拱了拱手不悦道。
“卢家主考虑周详,既如此,老夫便去寻寻他们,稍后便回。”
言罢拂袖而去。
待苏伯峰的背影消失在阁外,阁内的气氛稍松。
卢震岳重新落座,厚实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脸上横肉抽了抽,声低如絮。
“袁妹子,此处无外人…若此番纳赋,张家依旧油盐不进,我等…何以自处?”
他粗犷的脸上罕见流露出几分疲态,语自齿间挤出,满是不甘。
“你我三家自柴家山底熬出,方得喘息,好不容易才喘过这口气...我卢震岳,是真不愿再见我卢家儿郎,对着旁人卑躬屈膝!嫡系联姻,尚可称一声姻亲盟友,守望相助!若最终只能求娶旁系...那与昔日附庸柴家何异?”
袁紫珊放下未饮之茶,轻叹一声,眉宇间郁色凝结。
“卢兄之不甘,袁家何尝不深有体会?可形势比人强,对你我而言,对张家,只能怀柔,不可用强,他们若连这份软姿态都不愿接纳...一切图谋,便真是镜花水月了。”
她的目光悠悠转向窗外,落在远处那些气息彪悍,身着黎家服饰的子弟身上,幽幽道。
“黎家与张家如今正是蜜里调油,我等欲投,只怕门径难寻,除非...舍却祖宗基业,举族迁往外海搏命,否则岭海郡中,日后唯有仰张家鼻息...”
卢震岳拳握骨响,半晌颓然松手,喉间低吟。
“我...我岂能不知!只是...心实不甘!眼下或许是我等最后之机,趁张家还未出筑基修士,偏居云泽一隅,无力扩土,我等尚能自持身家,若此番再无功而返,日后...”
二人默然对坐,唯闻檀香细响与窗外喧嚣。
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阁门轻启,苏伯峰去而复返,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
他身后,苏萱与卢鸣鼎紧随而入。
苏萱身姿依旧灵动,只是灵秀的眉眼蹙起,颇为不耐。
卢鸣鼎则耷拉着脑袋,那健硕的身躯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不复之前的昂扬。
不需苏伯峰开口禀明,袁紫珊已然从他们的神色中窥得端倪,她主动开口。
“苏家老,看这情形...莫不是张家主,当真是独自前来?未曾寻到张家其他小辈的踪迹?”
苏伯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意,闷声道。
“找遍了!平台各处,连那些供人暂歇的偏僻石亭都细细搜寻过,除了张天孝带入观云殿的那一道身影,再无第二个张家年轻子弟的踪迹!他...他根本就没带小辈前来...”
卢鸣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白费功夫,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无...听说通明门收弟子要考校考校,能不能和他们切磋一二?”
在柴家治下,各家能拜入仙门的弟子皆被食去,以至于通明门内一个子弟也无,对仙门消息闭塞。
雅阁内,方才躁动尽散,如浸寒水。
卢震岳与袁紫珊再度相视,皆见预料之中的了然,与更深沉的无奈。
张家之姿,已如峰上青罡石般,冷硬分明,摆在眼前。
正在沉闷之际,屋外却传来一声惊喝。
“宝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