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丹照峰。
春寒料峭,晨光熹微,漫山残雪未消,将苍灰岩壁映出些许冷冽银边。
峰顶平台却已是人声鼎沸,与这清寒山色形成鲜明对比。
每五年一度的纳赋之期,恰逢黎家筑基大典余温尚存,岭海郡各族修士云集于此,偌大青罡石广场被各式摊位移成了蜿蜒长河。
兽皮毡布就地铺开,灵草矿石、符箓法器、乃至些年份浅薄的灵植幼苗琳琅满目。
其中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喧嚣,旧识相逢的寒暄,以及不知名兽卵散发出的淡淡腥气,蒸腾出一股鲜活而粗粝的市井烟火气。
修仙修仙,修士也不过是山中人,比凡人相差仿佛。
平台东侧,观云殿的翻新已结束,已化作了黎家的模样,只有老人还能依稀从中瞧出三十年前宋家的痕迹。
殿旁新辟的数座擂台则尤为惹眼。
玄铁浇铸的台身泛着冷硬光泽,其上符文隐现。
胎息境的擂台上拳脚呼啸,灵光迸溅,已有不少年轻子弟在上切磋,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而练气期一边的擂台则时时空悬,唯有黎家几名气息沉凝的练气子弟或抱臂立于台下,目光如电,或双手置后,闭目养神。
每每有练气修士来此,才会有人上去,与之切磋。
喧闹声中,一道青玉流光自云层中穿出,轨迹平稳圆融,不疾不徐地滑向峰顶。
流云逐月梭上,张天孝负手而立,目光掠过下方鼎沸人潮与那几座无声昭示着新秩序的擂台,神色平静。
梭光轻敛,他已悄然落在平台边缘一处稍显清静的石阶前,青衫微拂,并未引起太多注目。
张天孝略整衣袍,目光便投向那气势恢宏的观云殿。
殿前白玉广场人声如潮,各色摊铺罗列,修士往来如织。
张天孝无心流连,径直穿过熙攘人流,来到观云殿值守弟子处。
一名身着黎家服饰,眼神精干的年轻弟子见他气度不凡,主动上前,客气询问。
“这位前辈,不知有何指教?”
张天孝微微颔首,表明来意。
“劳烦通禀,云泽张氏,求见黎钧前辈。”
那弟子听闻‘云泽张氏’几字,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
张家家主之名,在如今的岭海郡可谓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当即拱手。
“原来是张前辈,请您稍候,晚辈这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快步进入殿内。
不多时,那弟子去而复返,面带敬意。
“张前辈,老祖请您入内一叙,请随晚辈来。”
“有劳。”
张天孝道了声谢,便随其步入观云殿。
穿过几重殿宇,喧嚣渐远。
引至一处侧厅门前,弟子躬身退下。
张天孝推门而入。
厅内燃着清心宁神的檀香,与殿外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张天孝随引路弟子步入,便见异常精壮凝实的黎钧正坐于主位,浅棕瞳孔中隐有电光流转,不怒自威。
“晚辈张天孝,拜见黎前辈。”
张天孝上前数步,郑重行礼。
黎钧微一颔首,声若沉雷。
“张道友不必多礼,坐。”
他目光扫过张天孝,对其沉稳气度已是熟悉,示意侍立弟子看茶后,便直入主题。
“道友此番前来,莫非是福地界种一事,有了眉目?”
张天孝依言落座,闻言略顿,面露赧然,拱手道。
“不敢隐瞒前辈,关于界种的家书早已寄往载物道,只是尚无回音...上次家书中提及,愚弟天衡蒙真人赐下一道灵物,助其突破练气后期,言及借此灵物凝聚道基能事半功倍,距今已一年有半,想来...就在这一两年内,当能出关。”
语毕他垂眸饮茶,陈实情尔。
黎钧听了,脸上瞧不出心思,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大道机缘难得,闭关年余实属平常。”
旋即他抬眉看着张天孝,话锋一转。
“那张道友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张天孝放下茶盏,神色一正,道出此行目的。
“实不相瞒,此次叨扰,是有两事相求!”
“其一,是为家中次子立重,这孩子前些时日侥幸突破练气,修的是申金一道,其兄长立先拜入仙门,需在山中修行,日后族事多半要落在此子肩上,承上启下,晚辈思忖,若能习得一门上乘瞳术,日后辨识法器、甄别灵材也能多几分把握,不至被人轻易蒙蔽,故特来向前辈探问!”
“这其二,便是想为家族求取一道上乘的炼器传承,前辈知晓,我家起于微末,底蕴殊为浅薄,纵使如今统合云泽坊市,所得炼器法门在练气期中亦仅堪堪入流,难成气候,更不足以支撑长远,故冒昧相请,望能向前辈换取一道品阶更高、法理精深的传承,以补家学之缺,夯实道业根基。”
黎钧闻言,沉吟片刻,那双隐含雷光的眸子看向张天孝。
“瞳术?道友倒是问对了地方,我黎家修的寅木,承寅木虎象,主风雷,于瞳术一道确有些积累,然...”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族中所藏瞳术,多为惊雷破煞类法目,神妙主攻伐破敌,唯有一门‘窥虚灵眼’,算是透虚破妄之术,或与道友所求略有所及。”
言罢,黎钧直白道。
“只是申寅相逢,必起刀兵,两道相冲,令郎既修申金,若强修我寅木瞳术,非但无益,恐扰其道基,反受其害,此法,怕是不宜。”
张天孝听罢,脸上露出苦笑,拱手道。
“前辈直言,晚辈感激,申寅不合,晚辈亦有所闻,只是想着黎家于此道底蕴深厚,故来碰碰运气,既然无缘,便作罢。”
黎钧见张天孝通情达理,神色更缓,继而道。
“至于道友所提第二事,炼器传承...”
他指尖轻敲座椅扶手,发出沉闷声响。
“雷木成兵,刚柔并济,炼器之道,寅木正宜,我黎家于此道还算有些心得,族内也存着几部先辈遗留的道承...”
黎钧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张天孝身上,缓缓道。
“托孔前辈关照,其中有一部《百炼熔金真典》,位列三品,乃是我黎家核心传承,非等闲之物,不知道友...欲以何物相易?”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
东西我有,而且是足以作为家族底蕴的三品传承,但你张家,能拿出什么来交换。
黎家虽有意交好张家,但三品传承非同小可,愿意拿出来谈,已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给出了极大的便利。
黎钧此刻点出,其实并未真指望张天孝能立即拿出等价之物,更多是借此表明黎家的诚意与底蕴,为日后两家更深的人情往来铺垫。
张天孝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之喜。
他本意是求取一道二品上乘的炼器法门,没想到黎钧竟直接拿出了三品传承。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怠慢,连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