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只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别扭,“回去用热水敷一下,不然明天抬不起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谢棠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根小木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顾清让远去的背影,笑了。
这个哥哥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自己嘛,还知道关心人家。
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子,谢棠晚把那根小木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了手和脸。
不一会儿,丫鬟送来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了两碟小菜和一个花卷。
谢棠晚坐下来吃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饭,她爬到床上去午睡,睡前还在心里默默地比划着今天学的那些招式。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时的练武场上,顾清让正对着一个木桩练剑,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劲风。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握着那只小手时感受到的温度。
那只手太小了,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包住。也太软了,他都不太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他当时想说的话是:“你握剑的力气,连只蚂蚁都捏不死。”
但看到对方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了手。
现在想来,这样也好。
没必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她现在,倒也没那么讨厌。
顾清让一剑劈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义父大概在某个地方偷看呢,估计这会儿正乐得合不拢嘴吧。
想到这里,他莫名地有点不爽,又劈了木桩好几剑。
……
镇北王府设宴的消息,在京城传了三天。
轩辕拓海回京多日,一直没有大张旗鼓地露面,这次设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说是老友叙旧,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镇北王有事情要宣告了。
宴席摆在王府的正厅,厅里点了十几盏琉璃灯。
来的宾客三三两两落座,觥筹交错间,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轩辕拓海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一双虎目扫过全场,威势不减当年。
酒过三巡。
有人问起边关的战事,有人说起朝堂的新政,说着说着,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王爷最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
轩辕拓海端着酒杯,笑了笑:“正是。”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缘分。本王在破庙遇到一个流浪的孩子,才五岁大,瘦得皮包骨,大冷天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这时有人附和:“这年头,苦命的孩子多啊。”
“可不是。”轩辕拓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说,“本王让人去打听了,那孩子是有爹有娘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孩子,非要往外跑,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回家。”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好好的孩子不回家,宁愿在外头冻着饿着,这家里难不成是什么虎狼窝?
轩辕拓海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罢了,不提这个。那孩子如今在王府住着,甚是乖巧懂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
满座的宾客都是人精,谁还听不出这话里的味道?镇北王这是在说,那孩子的家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于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晚上就飞遍了京城的各大府邸。
谢家。
谢崇山今天休沐,想到谢棠晚的那个替身夺运仪式已经选定吉日良辰,即将举行,他心情就很不错,傍晚的时候还多喝了两杯酒。
然而,他这份好心情在天黑之前被人打破了。
幕僚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谢崇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
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人,消息已经传开了。镇北王在宴席上说,谢家的女儿宁愿在外头流浪也不肯回家,这话传出去,外头都在议论,说谢家对孩子不好。”
谢崇山的手紧紧握着酒杯。
“他还说了什么?”
“别的没说什么,就说那孩子是他在城外捡到的,还说那个孩子乖巧懂事。”幕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崇山的脸色,“但是大人您想,这话说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在外头受冻挨饿也不回家,这不明摆着说咱们谢家虐待小姐吗?”
谢崇山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轩辕拓海!”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
幕僚吓得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谢崇山在书房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阴狠,一会儿又变成了犹豫。
“他知道什么?”谢崇山忽然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他到底知道多少?”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镇北王应该不知道夺运的事。他要是真知道了,只怕不会在宴席上说这些话,而是直接上折子了。”
谢崇山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轩辕拓海要是知道谢家夺运的事,以他的脾气,早就闹到御前去了,不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但他说的这几句话,恰恰比告到御前还要毒。
告到御前,那是明刀明枪地打官司,他谢崇山还能辩驳几句。
可现在,轩辕拓海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什么都没明说,谁都不能说他镇北王在诬陷谁。
传出去的话,却比什么指控都难听。
一个五岁的孩子宁愿流浪也不回家,这传出去,谢家的名声就毁了。
“弘业呢?”谢崇山忽然问。
幕僚一愣:“少爷他还在院子里练功。”
“把他叫来!”谢崇山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明天一早,备轿,我要去找术士先生!”
幕僚连忙应了,转身出去。
谢崇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在意。
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抹红色,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轩辕拓海只是个武夫,他并不知道夺运的事,不知道谢家的秘密。只要他不知道,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