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饱满球茎被锋利刀片剖开时,那脆弱、湿润、带着泥土腥气的内部。
慈善?体贴?
不过是人类强加给这沉默植物的虚伪冠冕。
花谱微微歪头,柔软的发丝滑过脸颊。
“博爱啊…像阳光一样,温暖地照耀所有人?”
她总是这样,把那些冰冷的花语赋予诗意的、温暖的想象。
她不知道,在我眼中,郁金香的“博爱”,更像它球茎里储藏的无差别养分。
滋养自身,也滋养土壤里的霉菌和蛆虫。
纯粹的生存本能,与道德无关。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一朵被我画得尤其阴郁的花上。
几片细长、苍白的单薄花瓣,包裹着深色的花心。
“这个…感觉有点孤单?”
“白罂粟。”
我吐出这个名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知道它的名声。
但我的笔只是捕捉了它的形态。
苍白,脆弱,带着一种病态的美。
“花语是…”
这一次,我的声音更低了些。
“…遗忘,长眠的安慰。”
遗忘,长眠。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落进心里。
它那苍白的颜色,像褪尽血色的皮肤。
那深色的花心,像无法愈合的伤口。
它不提供安慰,它只是宣告终结的寂静。
这才是它真实的花语,我确信。
花谱沉默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没有说“遗忘真好”或者“长眠是安慰”这样天真得可笑的话。
她只是看着那朵被我画得近乎扭曲的白花,良久,才轻轻说。
“…像雪落在很深的夜里,盖住一切的声音。”
她的比喻依旧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温柔,却意外地触碰到了核心。
那苍白的覆盖,那深沉的寂静。
遗忘的本质,或许就是一场无声的掩埋。
铅笔的痕迹在纸页上显得如此廉价而虚假。
我的花,是解剖台上的器官,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碎片。
而她赋予它们的意义——
遇见、幸福、博爱、温暖的阳光、覆盖一切声音的雪。
就像一层虚幻的光晕,笼罩在这些没有生命的线条上。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鼻尖跳跃。
她试图理解我的花园,却不知道土壤深处埋着什么。
那些花语,对她来说是诗。
对我而言,只是标本盒上贴着的、早已褪色的标签。
笔尖无意识地在白罂粟的阴影处加深。
遗忘…长眠的安慰…
如果能像雪一样落下,覆盖掉所有刺耳的杂音、冰冷的视线、衣橱里廉价裙子的荧光…
或许也不错?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滑过心尖,留下一丝带着诱惑的战栗。
于是我迅速合上了日记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