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粘稠冰冷,带着浓郁的血泽腥气与硫磺恶臭,砸在人脸上生疼。村民早已在雷霆之威下魂飞魄散,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逃回村寨,无人敢回头看一眼那焦黑的浅坑。
晦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冲刷着焦糊的皮肉,带来刺骨的剧痛与麻木。意识沉浮于无边黑暗的深渊,唯余那九首齐喑的怨毒嘶吼,在破碎的识海中反复回荡、撕裂。
忽地,一点微弱的绿芒,自他焦黑开裂的胸膛深处渗出。那绿芒幽暗,带着生命最原始的韧性,如风中残烛,顽强摇曳。焦黑坏死的皮肉下,竟有细微的肉芽,在粘稠黑雨的浸润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滋生!
更深沉的黑暗降临。晦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泥坑,而是悬浮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黑水之上。水面平滑如镜,倒映不出丝毫星光,唯有绝对的死寂与寒冷。
前方黑水无声破开。一颗巨大如山峦的蛇颅,缓缓探出水面。其色玄黑,鳞甲森然如玄铁铸就,幽绿的竖瞳大如磨盘,冰冷无情地俯瞰着渺小如尘埃的晦。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直至第九颗同样狰狞的巨颅,无声无息地破开黑水,环绕着他,九双巨大无匹的幽绿蛇瞳,如十八轮来自九幽的冥月,将他牢牢钉死在绝望的中央。
九颗巨颅缓缓低下,冰冷滑腻的蛇鳞几乎触碰到晦焦黑的身体。十八只竖瞳中,倒映出他此刻的渺小、脆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九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同时张开,无声的咆哮形成实质的冲击,晦的灵魂仿佛被寸寸碾碎。
并非话语,而是直接烙印于灵魂深处的、饱含万古恨意的意志洪流,裹挟着滔天血海与无尽尸骸的幻象,轰然冲垮了他所有意识防线:
“恨——!”
晦猛地自噩魇中弹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嗬嗬作响,如离水之鱼。焦黑伤口被牵动,剧痛锥心刺骨。他发现自己仍在浅坑之中,四周是湿冷的烂泥,粘稠黑雨已停,唯余死寂。远处村寨方向,隐约传来祭雨成功的喧嚣鼓乐,夹杂着对“秽物已除”的庆幸欢呼。
他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被雷霆灼伤的胸膛。焦黑死皮下,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蜿蜒的血管在皮下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更令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惨白新生的肌肤表面,竟有几点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凸起,坚硬、冰冷,隐隐折射着幽暗的光泽——如同初生的、微缩的蛇鳞!
晦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抠向那鳞状凸起。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和冰凉的寒意,绝非幻觉。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恶心与某种诡异明悟的寒流,瞬间席卷全身。
他艰难地爬出浅坑,每一步都牵扯着新生的伤口。村寨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他踉跄着,如受伤的幼兽,本能地逃向村外更深的黑暗,那片被酸与鸟干尸和村民恐惧所隔绝的、紧邻着无尽血泽的荒僻沼泽。唯有那里,或许能容下他这个被天地人神共弃的“秽土子”。
瘴疠之气在沼泽边缘翻涌,如活物般扭曲升腾,色泽灰绿,带着腐叶与尸骸的甜腥。晦蜷缩在一丛枯死的苇荡下,污泥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抱着双膝,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新生的惨白皮肉下,那几粒细小的鳞片坚硬而清晰。幽绿蛇瞳失神地望向沼泽深处翻滚的浓雾,那九首环绕的恐怖景象与灵魂烙印的滔天恨意,仍在识海中翻腾咆哮。
“娘……”一声破碎嘶哑的低唤,混着血沫从干裂的唇间逸出。他下意识地摸索颈间,指尖触到一截冰凉硬物——一根磨得光滑的细骨簪。那是养母,村中无人愿近的哑媪,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哑媪聋哑,目亦半盲,却在他被弃于村口时,以枯瘦之手将他抱起,用米汤与沉默的温暖哺育他残喘至今。三年前,哑媪无声无息地倒在破屋草席上,身躯冰冷僵硬,唯手中紧攥此簪。晦将其贴身藏起,视若性命。
此刻,骨簪的冰凉似乎带着哑媪残存的微温,稍稍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晦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膝盖上,骨簪紧紧攥在手心,尖利的簪尾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沼泽的湿冷与胸口的灼痛交替啃噬着他,九首巨蛇的冰冷凝视如影随形。他孤立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边缘,如同初生的、带着剧毒的幼蛇,在绝望的泥沼中,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流淌着的、来自上古凶神的诅咒之血。血泽的腥风呜咽着,卷起枯败的苇叶,仿佛在回应着这污秽之子体内初醒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