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村外荒沼，已成黑水汪洋。

天穹如墨溃，黑雨倾泻十日不绝。此雨非寻常之水，粘稠如油，腥气刺鼻，触之肌骨生寒，落地则滋滋作响，蚀土成浆。血泽怨气随雨云弥漫，百里泽国，尽化污浊泥淖。浊浪翻涌，裹挟着枯枝败叶、腐兽骸骨，更有甚者，是无数残破的陶偶碎片随波浮沉。

那些陶偶，人首蛇身，面目模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悲戚。其色灰白，质地粗粝，眼窝处以朱砂点染两滴血泪，颈下蛇躯蜿蜒，鳞片以篦状物草草划出。此乃人面陶偶，《周礼·春官》有司巫“掌群巫之政令……凡邦之大灾，则帅巫而造巫恒”之载，后世考为替身代受之俑。此间所见，正是黍离村民仿古法烧制，用以献祭血泽邪灵，代受灾殃之替身。此刻，无数陶偶被洪水冲垮，残肢断首在浊浪中沉浮，那朱砂血泪被黑雨冲刷，在污水中晕开缕缕淡红，如同大地无声泣血。

晦蜷缩在村外唯一尚未被完全淹没的高丘上。说是高丘，不过丈许土包，其上枯苇早已倒伏，泥泞没膝。他浑身裹满恶臭黑泥，褴褛葛衣紧贴皮肉，冻得瑟瑟发抖。胸膛被雷灼的焦痂在黑水浸泡下边缘翻卷发白，其下新生的惨白皮肉上，几点细小的暗青鳞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清晰冰冷。他死死攥着颈间那根光滑的细骨簪，仿佛那是唯一维系他与这污浊世界、与哑媪残存温情的纽带。

丘下浊浪翻滚，一个完整的陶偶被水流推至近岸。那人首双目泣血，蛇躯盘绕，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晦的方向。晦幽绿的蛇瞳缩紧，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他认得这种陶偶，村巫公姒厉曾命人制作，埋于村口隘道，名曰“代灾俑”。如今洪水将它们从地下掘出，冲散四方，是否意味着那所谓的“灾殃”，已然挣脱束缚，将吞噬一切？

一声沉闷巨响自身后传来！高丘临泽一侧的陡坡，经不住黑水日夜浸泡冲刷，竟轰然崩塌！泥石裹挟着枯苇，如巨兽张口，瞬间将晦立足之地吞噬！冰冷刺骨的黑水瞬间没顶，腥臭泥浆疯狂灌入口鼻！晦只觉天旋地转，巨大的拉扯力将他拖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渊底。他拼命挣扎，手脚在粘稠的泥水中却如陷胶漆，徒劳无功。冰冷与窒息感如铁箍收紧，意识飞速流逝。唯有紧握骨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不知被暗流裹挟了多久，晦的身体猛地撞上一处坚硬之物，剧痛让他短暂清醒。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水流变得滞重粘稠，带着刺鼻的铁锈与腐烂气息。他奋力向上蹬踹，头颅终于破开水面，贪婪地吸入一口污浊空气。这里并非河道，而是一片更深的、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水下沼泽。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油亮的水藻与腐败的植物碎屑，气泡缓慢升起、破裂，释放出令人作呕的沼气。微弱的天光透过厚重的水藻层渗入，给这片死域涂抹上一层幽暗的绿晕。

晦喘息着，试图辨明方向。目光扫过漂浮的腐败物，忽地定住！

前方丈许，浑浊水底，并非淤泥，而是一片更为深邃的黑暗。那黑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翻涌。其色如凝固的墨汁，又似淤积万年的陈血，粘稠得几乎化不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片蠕动黑血的核心，竟沉浮着数块巨大的、惨白的碎骨！骨殖嶙峋，断面参差，其上附着着墨绿色的苔藓状物，随着黑血的涌动而明灭不定，散发出古老而暴戾的威压——正是相柳遗骸！

晦的血液瞬间冻结！幽绿蛇瞳死死盯住那黑血与骸骨，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恐惧攫住了他，心脏狂跳如擂鼓。相柳的怨毒低语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蠕动的黑血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尤其是感应到了晦体内那丝同源的诅咒之血。翻涌骤然加剧！缕缕粘稠如胶的黑血丝线，如同嗅到血腥的水蛭，自核心缓缓剥离，朝着晦悬浮的方向蜿蜒游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锁定感。

晦惊骇欲绝，奋力划动四肢想逃离，然而这沼泽之水粘滞异常，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拖拽着他。黑血丝线已至身前数尺！

一阵密集的、如同鱼群唼喋的细微声响自身侧传来。晦悚然侧目，只见浑浊的水中，不知何时竟游弋着数十尾怪鱼！其形如寻常鲫鲤，然通体玄黑如墨染，不见鳞片，唯皮肤光滑粘腻，反射着幽暗水光。鱼头奇大，几乎占去身体一半，口裂极阔，内里生满细密如锉的尖牙。最诡异者，是其无目！本该生眼之处，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浑浊的白色漩涡。此乃玄鱼，《山海经·中山经》载：“又东二十里，曰苦山……豪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洛，其中多玄鱼，其状如鲋，一首而十身，其臭如蘼芜，食之不眯。”然此间玄鱼，已为血泽怨气浸染异化，非十身，却生噬魂漩涡之目，性凶戾，嗜食腐肉精魄！

这些玄鱼似乎对那游来的黑血丝线极为忌惮，却又被晦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恐惧与诅咒血脉的“气味”所吸引。它们焦躁地绕着晦打转，口中发出“噗噜噜”的贪婪声响，浑浊的漩涡之目死死“盯”着他，尖牙开合，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形成诡异的僵持。

一条最为粗壮的玄鱼按捺不住，猛地摆尾，利箭般射向晦裸露的小腿！腥风扑面！

晦下意识挥臂格挡！

手臂皮肤被玄鱼尖牙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在浑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刺目的猩红。

血腥味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所有的玄鱼瞬间疯狂！漩涡之目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嘶嘶声！它们不再顾忌那游来的黑血丝线，如一群饥饿的黑色鬼影，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团扩散的血雾猛扑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