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秽土之子(1 / 2)历代复仇故事集首页

九颅血泽之秽,十年浸染,如毒藤蔓生,侵噬北荒。百里外,黍离村傍泽而存,恰如腐肉边苟延之蛆虫。

村寨以浸油巨木为栅,栅尖倒悬风干之怪鸟,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此乃酸与,《山海经·北山经》载:“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村民剖其腹,塞入朱砂、雄黄、陈年龟甲灰烬,悬于村口隘道,借其凶戾之气,辟挡随南风飘荡而至的血泽毒瘴。风过时,干瘪鸟尸呜咽作响,空洞六目淌下混浊油脂,滴落尘土,滋生出蜿蜒黑痕,状若小蛇。

村中童稚嬉戏,皆以枯黄蓍草编织九头蛇形,粗陋狰狞。又以陶土捏成寸许小刀,刃口粗钝。众童围草蛇,以陶刀奋力斫其草首,每断一首,便齐声呼喝:“斩相柳!断九颅!风调雨顺!邪祟不侵!”此乃斩蛇戏,仿禹王诛相柳之伟绩,祈福禳灾。草屑纷飞间,目光却如淬毒芒刺,齐齐射向蜷缩于泥墙阴影下的瘦小身影——晦。

晦年约十二,褴褛葛衣难掩嶙峋瘦骨。最异者,乃其瞳。非村人常见的深褐,亦非老者浑浊的灰黄,而是一种沉郁如沼泽淤泥的暗绿,狭长竖立,似蛇。村巫公曾以龟甲灼卜,见兆纹如蛇虫噬心,遂断言此子乃血泽怨气所钟,污秽之种。自此,“秽土子”、“蛇瞳孽”之名,如跗骨之蛆,伴其苟活。

“晦!晦!蛇眼晦!”斩蛇戏的孩童忽地哄笑,为首者名姒虎,乃村正之子,膘肥体壮。他抓起地上断落的草蛇头,几步蹿至晦身前,将那沾满泥污的草头狠狠掷于晦脸上,“看!汝父之颅!”腥臭草屑粘在晦枯槁的面颊,引得众童哄笑更烈。

晦垂首,暗绿蛇瞳缩成细缝,他未语,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如困兽低咆。唯墙角阴影,似因他的怨怒而微微扭曲、加深。

“滚远些!莫污了吾等祈福之地!”姒虎一脚踹在晦肩头,晦瘦弱身躯撞上泥墙,闷响一声,尘土簌簌而落。众童嬉笑散去,唯余晦蜷缩于地,尘土混着草屑粘在汗湿的额发,肩胛骨处传来碎裂般的钝痛。他抬头,暗绿竖瞳死死盯着姒虎肥硕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恨意,浓稠如血泽深处未凝的黑血。

村中青壮,皆背负藤筐,手持骨耜,满面忧惶立于黍田边。本应是黍浪翻金的时节,田中黍苗却尽数萎靡低垂,叶片焦黄卷曲,透着一股死气。天空铅云低垂,闷热无风,空气粘滞如胶,唯血泽方向飘来的腥腐之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令人烦恶欲呕。

“大旱!”村巫公姒厉立于田埂高处,身披陈旧褪色的玄鸟羽氅,手持一柄秃尾的玉柄拂尘,枯槁面容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如骷髅。他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血泽怨气冲天,触怒雨师!需行古礼,献蛇童于雷泽,以息神怒,祈降甘霖!”

“蛇童!蛇童!”村民目光如钩,瞬间锁死蜷缩墙角的晦。那暗绿蛇瞳,此刻便是天降灾祸的铁证。呼喊声浪层层叠叠,汇成充满恐惧与恶意的洪流,汹涌扑向那孤雏。

晦惊惧欲逃,然数名粗壮村汉已如饿狼扑至,蒲扇般大手铁钳般攫住他瘦骨伶仃的臂膀。腐臭草绳粗糙如锉,狠狠勒进皮肉,将他双臂反剪,捆得死紧。晦挣扎,嘶喊,喉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暗绿竖瞳因极致恐惧而扩散,映出周围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孔,那眼神中唯有快意的残忍,视他如待宰之牲。

他被拖拽至村外高坡,坡顶早已掘好浅坑。坑旁立一剥皮木桩,桩顶以兽血绘着扭曲的雷纹。村民将其牢牢缚于桩上,草绳深陷皮肉。村巫公姒厉手持一柄锈迹斑驳的青铜短匕,刃口残留暗褐污渍。他口中念念有词,古奥咒语如毒蛇吐信,匕首刃尖在晦苍白瘦削的胸膛缓缓划过,冰寒刺骨,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奉汝污秽之躯,祭于雷泽!祈雨师垂怜!”姒厉声调陡然拔高,枯爪般的手猛地一扬!

毫无征兆,天际一道惨白电光撕裂铅云,如天神震怒投下的巨矛,直贯而下!其光炽烈,瞬间灼盲人眼!紧随其后,非是寻常霹雳炸响,而是九重交叠、层层碾压的恐怖嘶吼!那嘶吼蕴着滔天怨毒与无尽苦痛,似自九幽血狱最底层喷薄而出,正是相柳九首齐喑之绝响!

“呃啊——!”缚于桩上的晦首当其冲!惨白电光并非击落地面,而是如活物般,扭曲缠绕,狠狠噬咬在他瘦小的身躯之上!刹那间,他周身衣物化作飞灰,皮肉焦黑绽裂,青烟腾起,刺鼻焦臭弥漫!更可怖者,那九重相柳之吼直贯其脑髓,头颅似要爆开,暗绿蛇瞳瞬间被血色淹没!缚身草绳寸寸断裂,晦如破败草偶,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入浅坑之中!

瓢泼黑雨,倾天而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