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老袁没有说话。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
像是被人拿住了话头,既不能否认,也不能点头。
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像一个正在用沉默丈量地面温度的人,在决定下一步是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李南没有催促,其他四个人也没有接话,
像是有一根线从桌面上方垂下来,正在等着某个人伸出手去碰它,
看看它会不会断,还是顺着它往上摸到另一个开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李南没有催,等老袁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
重新搁回膝盖上,才开口:
“这位老大哥,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
你没有回答,但你的表情已经回答我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你心里也清楚那些水是什么颜色的、那些气味是什么味道的。
你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点头,因为你是他们选出来的代表。”
老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其他四个人,语气依然平稳:
“我给你们说一个事,不是我编的,是我来华融这段时间走访后的事实。
石佛山周边有一个叫庙山的村子,
那个村的井水从前年夏天开始变色,喝到嘴里有锈味。
村里有一户人家,老人肝癌去世,
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不到六十岁。
县疾控中心去查过水质,那份报告现在还锁在县环保局的档案柜里,
铅含量超标,苯胺类物质检出,挥发酚检出——这些词你们不一定懂,
但你们应该能听懂,那些水不是你们喝的水,是你们厂子排出去的水。”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落在桌面上,
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把自己从那些话的焦点上挪开。
那个大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李南没有看他们,他继续说下去了:
“印染厂的废水中含有大量有机污染物和重金属离子,
COD、氨氮、色度严重超标,染料中的偶氮化合物在自然环境中难以降解,
长期累积在土壤和水体里。
造纸厂的废水含有高浓度的碱性物质和木质素,
生化需氧量居高不下,直接排放会消耗水体中的溶解氧,导致鱼类大量死亡。
化工厂的废气中含有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挥发性有机物,
这些物质经过光化学反应后会产生臭氧和二次气溶胶,
对周边居民的呼吸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说得不算快,语气也没有拔高,
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行都落在实处的文件。
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专业术语,
都像是从一份真实存在的检测报告里摘出来的,没有渲染,也没有回避。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五个人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但我知道你们能听懂另一句话——你们每天在厂里上班,
吸进去的空气、接触的废水,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你们自己的身体。
你们替厂子干活,厂子给你们的工资,还抵不上你们将来治病要花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