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喇叭还攥在他手里,他已经没有再举起来的意思了,
像是知道再说一句什么,都会成为被反推回来的石头,砸在自己脚面上。
一阵低语从人群的某个角落浮上来,
像一根根从水面下探出来的手指,从不同的方向穿过嘈杂的议论声,
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声音:
“他们就是想拖,拖到我们自己散了,拖到没人记得这事了!”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砸进水面,
原本只是低低晃荡的人群忽然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有人把手中的横幅攥得更紧了,
原本站着的几个人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不是冲向大门的方向,
是朝着吴政和他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所在的区域渐渐靠拢。
一个年纪偏大的女工人伸出胳膊,
用力挡开了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的手,声音尖利而急促:
“我们是来找说法的,不是来找打的!你碰什么碰!”
那年轻工作人员顺势后退半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但他的脸已经比刚才白了半个色号。
吴政的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翻到“方建新”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不到一声就被接起来,方建新的声音不高不低,
但能听出那层压在喉咙里的警惕:
“吴局长?”
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方局长,政府门口,
华融来的工人情绪很激动,开始推搡工作人员了。
现场将近百八十号人,我这边撑不了太久,
你赶紧派人过来,特警和防暴都要。”
方建新几乎没有停顿:
“我知道了。你先稳住局面,
尽量不要激化矛盾,我马上先调人过去。”
电话挂断了,吴政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指尖微微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了。
他握着手机,转向那几个工作人员,声音不高:
“都退到门卫室那边去。”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立刻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卫室墙根下,后背贴着墙面才停下来。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从街道东头由远及近地逼过来了。
不是一声接一声的匀速响,是那种断断续续、
被城市楼宇切割过的警笛声,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直的线,
每一次绷紧都让街道两侧的窗玻璃跟着轻轻共振。
两辆蓝白相间的特警车从东边驶入这条街道,
紧随其后是一辆深蓝色的防暴车。
车顶的警灯交替旋转着,红色蓝色的光交替落在两侧,
像一束被人不断拧动的手电筒,正在来回扫过这片已经被搅动的空气。
车子在大门两侧停下来,还没有熄火。
车门打开,几名身穿黑色作训服的特警陆续下车,没有跑步,步伐稳健,
像经过多次操练之后已经形成的那种带着压迫感的齐整。
防暴车紧跟其后,停在路口另一侧。
巴楼分局的防暴大队随后赶到,三辆深色警车依次排开,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民警穿着制式警服,
腰间的武装带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