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附和了一声“对,给个准话”。
吴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举着喇叭的手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句不会把自己逼到墙角、
又能让对面稍微安静几秒的话:
“各位工友的心情我很理解,但处理问题需要一个过程。
市政府会尽快组织相关部门研究,拿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侧面插进来,比刚才那个年轻一些,
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吴局长,你说的‘过程’我们不懂。
我们就想知道,今天能不能让厂子复工?
要是不能,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能?
三天,还是五天,还是一个月?
你们市政府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没有及时成型。
他身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僵持的沉默,
像是把一段还没接上的话悬在了半空中。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踩准了节拍的利落:
“吴局长,我看你也是个好人,不想为难你。
但你也得替我们想一想——家里有老有小,
等着米下锅,等着钱过年。
你说‘正在协调’,你能替我们协调口饭吗?”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不像口号,更像是一阵从水底泛上来的波动,
把那些蹲在地上、靠在栏杆上、
低着头看手机的人的目光都吸到了同一个方向上。
那个穿旧棉袄的男人又往前挪了半步:
“吴局长,我们就问一个事:
你今天能不能代表市政府,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们不要听‘正在协调’,不要听‘尽快研究’。
我们要的是答案。”
吴政脸上的颜色已经比刚才红了一个色号,
不是热的,是一种被架在台子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那种红。
他以前处理过不少信访案件,但那都是在办公室里,
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茶杯和文件,
他可以慢慢说、慢慢劝。
今天不一样,面前站着将近百来号人,
没有桌子、没有茶杯、没有文件,
只有几面横幅和一双双正在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不到两米远的一群人面前,
一边说“问题正在处理”,一边不让他们觉得他在敷衍。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打转,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旦出口就会被下一波问题顶回来,
像一枚软木塞被反复按进水里,每次都会在松开手的瞬间弹回水面。
他握着扩音喇叭的手微微收紧了,但还没有松开,
像是要用那点塑料的质感把自己稳住,
让那些反问不至于把他从站定的位置推得太远。
吴政握着手机站在人群前方,像一根被风不断推着往后退的标尺。
他的后背已经能感觉到大门方向保安室窗户透出的凉意,
但他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