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直接打到他手机上的,号码显示是市长办公室的座机。
他接起来,胡向远的声音比平时短,没有寒暄,
直接说了一句“吴局长,办公大楼被人堵了。
你亲自带人过去处理一下,先把局面稳住...”
吴政握着手机,嘴里已经应了一声“好的,市长。我马上过去”,
但放下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
他当信访局长两年多了,平时这种事都是副局长去处理的。
今天胡向远亲自打电话给他,说明事不小,说明他躲不掉。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穿上,
又检查了一下兜里有没有带手机,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叫上了办公室的小刘和小李,
加上信访科的老周,四个人匆匆忙忙往大门方向走。
信访局在市政府西侧,跟大门之间隔着一排冬青和一条窄路,走路过去也就两三分钟。
拐过办公楼墙角的时候,他已经能看见大门两侧那些人了。
黑压压的一片,散落在门口两侧的台阶和通道上,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几面横幅在风里微微鼓动,
白底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几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吴政站在路口停顿了几秒,像是要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然后他迈步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是小刘从办公室带出来的,
黑色的塑料外壳,边角有些磨损,按钮按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走到人群前方两三米处停下来,没有靠太近,也没有退太远,
像是在寻找一个既能让对方听清、又不会让自己陷入包围的位置。
“各位工友,我是市信访局的局长吴政。
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反映,不要堵在门口。
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大家的诉求,
希望大家能够理性表达意见,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去,在灰蒙蒙的冬日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
像是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就被冷风吹散了。
人群里的交谈声小了半截,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但目光开始往他这个方向聚拢。
有人从坐姿改成了站姿,有人把手里卷着的横幅重新展开,
像是在调整一个更适合亮相的角度。
一个穿着旧棉袄、五十来岁的男人站了出来:
“吴局长,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了。
我们是华融县石佛山工业园大发印染厂的工人,
厂子被县政府关停了,没活干,没工资拿,这个年怎么过?
你既然代表市政府,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答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粗粝的,在扩音喇叭的回声和风里格外清晰。
吴政把扩音喇叭举起来:
“各位工友,你们反映的问题,市政府已经知道了。
我们正在了解情况,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积极为大家协调解决。”
话音还没落下,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又接了一句:
“吴局长,你跟我们说的‘正在了解’,是多长时间?
‘积极协调’是什么意思?
厂子今天停的,工人今天就没活干,
你今天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准话——什么时候能让厂子恢复生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