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开了一道三米宽的缝,缝里站着三十七个人。
这三十七个人是四天前,接受的序列觉醒工人,比如铆工,焊工,拉煤的,食堂切菜的。
而现在他们已经是序列九。
陈阿四站在最前头,左手攥着一把三斤重的大锤,右手还在抖。
他的序列,是小展的机械序列分出来的下位序列。
【铆钉序列·序列九】
【铆接:以锤击打,可将两物钉合,所钉之处,一刻钟内不可分离!】
他旁边那个十九岁的女生叫周小雨,末日前是技校焊接班的学生,手上没拿东西,但掌心处却亮着一团青白色的小火。
【焊接序列·序列九】
【熔续:断处可续,裂处可合!】
“都听好了!”颜峰举着铁链站在队伍最前,“你们不用杀它们!”
“你们只要把它们钉在地上!把它们焊成一块!剩下的事,我们来!”
不过虽然听到他的话,但三十七个人里,依旧还有七八个腿在打颤,只不过虽然腿还在打颤,但一个都没往后退。
“颜姐。”陈阿四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指了指她手里的链子,“你那玩意是钢的,貌似不能对付那个诡异。”
“我知道。”颜峰咧嘴一笑,把链子抖直,链子的第三环上,钉着一根一尺二的钉子,钉身深处透着暗红。
“老杨留了三根祭物钉子没往墙上钉,一根给我的链子,一根给大门的门轴,还有一根他说留着有用。”
城门彻底开了。
六十个序列能力者冲在前头,三十七个序列九跟在后面,一百来号人撞进了那片红褐色的潮里。
这是机械之城三年来打得最难看的一场仗,没有枪,没有炮,甚至大部分的序列能力者连刀都不敢拔。
颜峰的链子甩出去,缠住一个两米高的锈傀,一拧,随后整个掀翻在地。
链子抽回来的时候,链身上挂满了锈泥,可那些锈泥滑下去,链子还是链子,一点没烂。
“钉!”她吼了一声。
随后陈阿四冲了上去,那锈傀躺在地上还在挣,一只由半截车轴组成的爪子抽在他肩膀上,整个人歪了半边,他顺着那股劲,把大锤砸了下去。
“咚!”
锤头落在爪子关节上,一根无形的钉子凭空钉了进去。
那只爪子,连着地面,动不了了。
“钉住了!”陈阿四嗓子都劈了,“小雨!”
周小雨跑过来,掌心的青白色火光一抹。
锈傀的爪子和地面,焊在了一块。
“下一个!”
一个钉,一个焊。
打到后面,城门外的那片地上,变成了一副谁都没见过的景象。
只见七百多个锈傀趴在地上,爪子钉进土里,身子焊成一片一片,有的两个焊一块,有的七八个焊成一堆。
像是有人把一片废铁厂,用钉子和焊缝按在了地上。
周小雨跪在地上喘着气,脸上全是黑灰,“末日前我师傅说我手抖,焊不了压力管。”
“现在我焊了二十七个这玩意,我可比我师父厉害多了。”
“你师傅在哪?”旁边有人问。
“死了。”姑娘抹了把脸,站起来,“末日刚开始就死了,他运气不好,厂房里面正好落下了一只诡异,他没逃出来。”
另一边,齿轮塔顶,许安的声音炸了下来,“锈母动了!”
那座百米高的废料山,终于挪到了城墙前。
它身上插着的钢梁,炮管,齿轮,一路哗啦啦地往下掉锈渣,掉下来的东西落地就站起来,又变成一个新的锈傀。
它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是用七八根工字钢拧成的,手背上还挂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履带。
然后它把那只手,按在了城墙上。
“嗤~”
整面城墙,从那只手按住的地方开始,红得像是烧着了。
八百根母钢钉串起来的网发出了一种绷着的嗡鸣,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顶不住了!”小展站在塔沿上,机械眼疯转,“它在跟我的城说话!”
“说整座城都不是铁!”
“墙面还剩几成?”
“三成,刚才又掉了一成。”小展的声音头一回有了点抖,“五分钟,最多五分钟,墙皮会全掉,再然后它就摸到骨头了。”
王建国闻言,站在齿轮塔顶,没说话,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小展。”
“什么?”
“我让你攒了四天的精神力。”
“攒了。”
王建国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按在城墙上的废料山。
“不守了。”
“让这座城站起来。”
齿轮塔顶,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王!”老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城动起来,底下的管线会全断,地热井会塌!”
“剩六口井,塌一半,咱们这座城往后拿什么活!”
“井反正要枯。”王建国把他的手拨开,“城不能没。”
“小展,我问你最后一句。”
“你站不站得起来?”
小展闻言,扭头看向他,左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眼,第一次完全停住了转动。
不过很快转过头,看了一眼城里。
街上还有人在跑,抬着弹药的,拖着水管的,往城墙上送钉子的。
“我试了三年了,一直没敢行动。”
她张开双手,原本淡漠的眼神出现了一抹狂热,“六口井,全开。”
“机械之城!活化!全域!”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地热井的汽笛,在同一瞬间全部拉响。
六道白汽柱子从城心冲上天,冲到几千米高,整座城的管线咔嚓咔嚓地爆,爆开的蒸汽从每一条街的铁板缝里喷出来,喷成了一片白雾。
淡蓝色的光从小展脚底下的钢板上亮起。
顺着街道,顺着主梁,顺着八百根母钢钉连成的那张网,一路亮到了城墙的最外沿。
钉与钉相认。
钢与钢相认。
“轰!!!”
城北的两段城墙,一节一节地折起来,像一条手臂在肘弯处弯曲。
城东的齿轮塔群齐齐倒转,三十六道钢闸自己卸了位,顺着轨道一路滑向城北,咔哒咔哒地咬合在那条抬起来的手臂末端。
咬成了一只拳头。
机械之城,没有序列箴言。
概念序列从来不念那些东西。
它只有一个声音,七十二根主轴,三十六道钢闸,八百架弩炮,几万块钢板,在同一瞬间咬合到底。
那一声,就是它的箴言。
然后这座城,挥出了三年来的第一拳。
“咚!!!!”
那一拳砸在锈母的头上。
没有爆响,只有一声极闷极沉的塌。
百米高的废料山,整个凹了下去一半,插在它身上的钢梁,炮管,齿轮,人骨,一股一股地往外喷。
它想重新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