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之城的第二拳砸了下来。
随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齿轮塔上的人,一个个张着嘴,谁都没有喊。
打到第七拳,塔沿上的小展忽然闷哼了一声。
她的左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眼,裂了。
裂纹从眼角一路爬到太阳穴,爬上额头,顺着脖子往下,爬进了衣领。
爬过的地方,皮肤变成了钢。
“小展!”许安扑了过去。
“别碰我。”她咬着牙,“机械之城还没站稳。”
“你的身体......”
“我的序列代价是机械化。”小展把那只手抬起来,右手已经从指尖到肘弯全变成了钢,“现在它跟我要右手。”
“城要站起来,总得有人给它当骨头。”
“第八拳!”
“轰!!!”
锈母不动了。
红褐色的锈液淌了满地,淌到那片钉满钉子的土上,被母钢钉顶住,一寸都没能往城里淌。
然后那座山碎了。
碎成漫天的锈粉,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锈粉散尽的地方,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块半人高的锈红色晶核,一截漆黑的钢,还有一枚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齿轮。
杨靖第一个冲了出去,光着膀子,怀里抱着他那把大锤。
他在那截黑钢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
“老王!老王!!”
“喊什么。”
“不锈!”杨靖的嗓子都在颤,“这玩意是这个锈母掉出来的超凡材料,结果一点锈都没有!”
【无锈母钢(序列五超凡材料)】
【概念:不渝。】
【特性:不变。】
王建国走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那块锈红色的晶核。
“那个呢。”
“那个是锈母的核。”研究所的人已经围上来了,“概念是锈化,特性是驱役。”
“这东西能用,但不好用,太脏。”
“脏就先封起来。”王建国说,“黑钢那截,老杨你拿走。”
“打什么?”
王建国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齿轮塔的方向。
塔沿上,小展已经倒下去了。
许安和两个人抬着她往下走,那半边变成钢的身子沉得像一块铁疙瘩,担架都压弯了。
她的左眼整个碎了,眼眶里黑洞洞的,只有几根断了的银线还挂在外头。
“打一只眼。”王建国缓缓开口,同时叹了口气,“给小展换上,毕竟瞎了一只眼睛,也不能一只瞎。”
杨靖抱着那截黑钢,重重地点了点头。
战后统计,花了小半天的时间。
城墙外皮损毁六成七,城北两段墙再也收不回原位了,只能就地改成支臂。
九口地热井,塌了三口,剩下三口。
死了四百一十二人。
序列能力者死了二十九个。
新觉醒的那三十七个里,死了二十一个。
陈阿四活着,但左臂没了。
第四天清晨,城心广场上立了一块碑。
碑是用城墙上拆下来的钢板焊的。
焊碑的是周小雨。
她焊了一整夜,蹲在那里一声不吭,焊到天亮,碑面上一道焊缝都没歪。
碑上刻了四百三十七个名字。
碑顶上,钉了一根钉子。
那是第八百零一根,杨靖后来又补打的那一根,当初说留着有用,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一根,不护墙。”他拿锤子把钉子钉进碑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此之后这碑就不会锈了,也熔不了,谁也别想把这上头的字磨平。”
广场上几千号人,站得满满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阿四站在人堆里,用剩下的那只手,扶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仰着头,指着碑上一个名字,奶声奶气地问。
“爸,这个字念啥?”
“念李,叫李大柱,是隔壁那个拉煤的叔叔。”
“他去哪了?”
“他变成星星了。”
第七天,小展醒了。
醒的时候是正午,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钢梁。
然后她听见了整座城的声音。
六口井剩三口,三条主管线在喘,城北那两条支臂的关节在磨,第十七号射孔还卡着没修,东门的门轴上那根钉子好得很。
整座城的每一块钢,仿佛都在跟她说话。
“醒了!”门口的人喊了一声。
她醒来后不过三分钟,王建国和老秦都来了,杨靖最后到,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
“小展。”王建国站在床边,感受着小展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和威压,带着一些疑惑,同时又有些期待的开口问道,“你晋升了?”
“嗯,现在序列五了。”她点了点头,眉心处射出一道光,在众人前方形成了一道光幕。
【机械序列:序列五】
【活化:所活化之物,不再需要持续注入精神力,认主之物,自行运转!】
【城心:以一城为躯,所活之城,如己身,知其痛,知其损,知其每一根骨头。】
【代价:左眼,右臂,右半身,皆为机械。】
“疼吗?”老秦问。
“不疼。”小展抬起那只钢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动了动,咔哒咔哒的。
“就是有点吵。”
“吵?”
“整座城都在我耳朵里说话。”
杨靖这时候走上来,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掀开。
盒子里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眼睛,眼珠的位置是一圈一圈的齿纹,齿纹极细,细到数不清有多少层,眼底深处泛着一点说不出的光。
【不渝之眼】
【祭物排名:三千七百一十六名!】
【不渝:此物不受外物改性,锈,熔,腐,蚀,皆不可夺。】
【洞机:眼中之机械,其构造,其损处,其运转之理,尽览无遗。】
【祭物:超凡物品,凡使用皆有代价!】
【使用代价:此眼一旦认主,便与主人同渝不渝,主人若弃,此眼自盲。】
小展伸手,把那只眼拿起来,按进了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