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机械之城。
随着一声嗡鸣的钢铁之声,机械之城的一天就开始了。
先是城心那口地热井的汽笛,呜的一声,把积了一夜的白汽顶上天。
随后是齿轮塔,七十二根主轴挨个咬合,咔哒咔哒一路响到城墙,三十六道钢闸跟着落位,整座城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
直到现在,机械之城之中的普通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两万,其中一万多末日前进入的机械之城,而剩下的几千人是这一年出生的孩子。
对这些普通人来说,机械之城虽然全是钢铁,但却很有安全感,虽然一开始吃不饱饭,但最起码也没有诡异能够突破机械之城的防御。
至于现在,吃饭就更不是问题了,虽然吃不上大鱼大肉,但最起码米饭是管够了。
“老王。”
指挥厅的门被推开,老秦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进来,把其中一个推到桌边。
“七号地热井,昨夜彻底枯了。”
王建国没抬头,正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圈。
“第几口了。”
“第三口。”老秦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水,“九口井,剩六口,城墙的活化一天要吃掉两口半井的热,要不是之前楚辞给我们制造过永动机,机械之城想要走下去还真是个很大的难题。”
“不过即使有永动机,我们的行动也还是受限了。”
“现在是六口撑两口半。”王建国放下笔,“再枯两口,城墙就得关一半了。”
听到他的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机械之城的城墙不是死的。
那是小展用机械序列活化出来的东西,三十六道钢闸,八百架弩炮,墙面上一百多个可以自己张合的射孔,全靠两样东西撑着。
一样是小展的精神力。
而另一样,是地底下的热,这也是机械之城可以不断移动的原因。
“小展那边怎么说?”
“她说自己顶一下,一天能顶八个小时左右。”
“八个小时?”王建国哼了一声,“你让她这么顶,顶三年人就废了。”
话音没落,指挥厅的警铃响了。
不是城防那套铜铃,是许安自己接出来的那一路线。
守卫序列的警铃一响,整座城的规矩是,先信再问。
许安人到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老,西北外围三百公里,七号哨站没了。”
“没了?”
许安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盒子里装着一把枪,或者说,曾经是一把枪。
现在那堆东西是一摊红褐色的烂泥,烂泥里还隐约能看出扳机护圈的形状。
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就凉了。
王建国伸手,捏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那东西滑而沉,不是生锈的铁屑,更像是铁自己化成了肉。
“这是哨站的制式超凡步枪。”许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哨兵的尸体我们没找到,就找到了这个。”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侦查队回传的素描。
纸上画着一团东西。
说不清形状,大概有百米高,整体像一座堆起来的废料山,表面流淌着红褐色的锈液,锈液底下插满了东西。
钢梁,车架,炮管,齿轮,还有人的骨头。
而在那座山底下,拖着长长一串影子。
上千个。
每一个都是被锈泥裹起来的金属残骸,有的还在走,有的在爬,走一步就掉一块锈渣。
“上报的时候说了是序列几吗?”王建国问。
“观测上报,是序列五。”许安咽了口唾沫,“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
“锈母。”
【锈母(观测档案)】
【序列层级:五】
【表征:周身流淌锈液,凡金属沾之,三息内锈化为泥。】
【能力(大致猜测):锈化的金属残骸,可自行行动,目前估算一千二百以上,仍在增加。】
【移动方向:正东,直指机械之城。】
【备注:这只诡异似乎对钢铁的注意力更大,虽然也吃血肉,但如果有钢铁在附近,他会优先吃掉钢铁。】
最后那一行字,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秦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王。”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咱们的墙,咱们的炮,咱们的闸,咱们的房顶,全是钢的。”
“我知道。”王建国抬起头,“你不用提醒我,咱们这座城,从里到外就是一座大点的饭。”
三年了。
机械之城扛过诡异潮,扛过四臂怪,扛过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扛到现在人口翻了一倍。
靠的就是硬,可现在偏偏来了一个专吃钢铁的东西来。
“把人都叫过来。”王建国站起身,“小展,杨靖,颜峰,还有研究所那几个,全叫来。”
“咱们开个会。”
不过十几分钟,指挥厅挤满了人。
小展最后一个到,她来的时候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左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眼一圈一圈地转,身上那股冷漠和生人勿近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那只诡异的事情我听说了。”她开口,声音很平,“我算过了,打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所有东西,在它面前都是它的。”小展抬起手,一道淡蓝色的光在指尖凝成一个城墙的虚影。
“机械序列的根本是活化,我把城墙活化成我的手,它把城墙锈化成它的肉。”
“同一面墙,谁的手快归谁,它比我快。”
她说得很干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那就不用墙。”颜峰往前站了一步。
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身作战服,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铁链,开口就是最直接的那个方案。
“城里现在能动的序列能力者,一百三十七个。”
“我带六十个出去,野战,把它拖在三百里外。”
“你拖不住。”小展摇头,“你的链子是钢的。”
颜峰的脸色沉了下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候,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杨靖,忽然把烟头在鞋底上拧灭了。
“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锈是铁不认自己了。”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字地开口。
“那玩意的锈液,在我看来就是跟铁说你不是铁,你是泥。”
“然后铁听了就真成泥了。”
“所以。”杨靖咧开嘴,笑了一下,开口道,“我们得让它听不见。”
“我要打一样东西,钉子。”
“钉进墙里的钉子,往外说一句,你是铁,你就是铁。”
指挥厅里,先是死寂,然后是一片哗然。
“老杨。”王建国往前走了两步,“这东西你打得出来?”
“打不出来。”杨靖答得很老实,“序列五的玩意,我现在的手艺,得有东西垫底。”
“什么东西?”
“母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