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九号井底下那炉?”
“对。”
屋子里又安静了。
母钢是什么,在座的都知道。
末日第一年,机械之城打井打到两千七百米,在地热最旺的那一层,井底自己结出了一炉钢。
三年来,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宝贝,可谁也不知道它能干什么,只知道那玩意一摸就烫手,锤子砸上去,锤头先碎。
研究所管它叫母钢,意思是这是这座城的娘。
“全掏出来,能打多少?”
“打钉子的话。”杨靖掐着指头算,“八百根。”
“八百根,墙上够插哪?”
“哪要紧插哪。”杨靖说,“三十六道钢闸,八百架弩炮,再加城门。”
“剩下的墙面,保不住。”
王建国盯着桌上的城防图,“老秦。”
“怎么了?”
“九号井的母钢,全掏给老杨。”
“小展,从今天起,你不用再顶墙了,把精神力攒着。”
“我攒着干什么?”
“等打到最后,我有用。”王建国没解释,手指在图上重重一按。
“颜峰,外围三百公里的哨站全撤回来,一个人都别留。”
“许安,全城拉警戒,谁家铁锅铁盆,全收,回炉。”
“还有一件事。”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环视整个指挥厅。
“那套给普通人觉醒序列的方法,研究了半年,一直在小范围试。”
“今天提前。”
“提前到什么程度?”老秦愣住了。
“全城招募。”王建国的声音很稳,“十六岁到四十五岁,自愿报名,筛选从简。”
“我们掠夺来的那几个序列,有多少本源,就赋多少人。”
“老王!”老秦急了,“那个法子还没验完,万一出事......”
“出事也得干。”王建国打断了他,“它四天后到。”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时间,是人手。”
“一百三十七个序列能力者,守一座十一万人的钢城,守不住。”
“那就再多几十个。”
当天下午,招募的告示贴满了全城。
王建国原本估了个数,顶多来三四百人。
结果天黑的时候,报名处门口的队伍,排了四千多米。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锅炉工,铆工,焊工,拉煤车的,食堂切菜的,还有一群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
排在最前的那个,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叫什么?”
“陈阿四。”
“干什么的?”
“锅炉房,烧了三年火。”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个有风险吗?万一失败,人就没了。”
陈阿四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
“知道。”
登记的人没再说什么,把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四天后,正午。
锈潮到了,一股又腥又涩的风从西北刮过来,刮到城墙上,所有人的牙根都有些忍不住发酸。
然后城墙上的哨兵看见了,地平线整个变成了红褐色,一千二百多个锈傀铺在前头,像一张会动的锈毯。
而在那张毯子的后头,一座百米高的废料山,正缓缓地挪。
“距离三十公里。”许安趴在齿轮塔顶,“风里有锈的味道。”
话音刚落,西段城墙的第十七号射孔,咔的一声卡住了。
小展的机械眼猛地转了一圈。
“十七号孔锈了。”他的声音绷紧了,“不是锈液碰到的,是风里的锈。”
“它开始吃我们的城了。”
“老杨!”王建国站在塔顶,吼了一声。
“钉子到位了!”
杨靖的声音从墙根下炸上来。
八百根钉子,四天四夜,炉子没熄一次火。
钉身一尺二,通体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铁的灰,也不是钢的青,而是一种深处透着红的暗。
像是把一炉还在烧的火,冻在了铁里。
【母钢认铁钉】
【祭物排名:一万九千一百零七名!】
【认铁:钉入金属之中,此物自认其形,不受外力改性!锈,熔,腐,蚀,皆不可夺!】
【传告:钉与钉之间,可彼此相认,相连成线!】
【祭物:超凡物品,凡使用皆有代价!】
【使用代价:此钉不可拔出,拔则认散,所护之物三秒内尽毁!】
“三十六道钢闸,每道八根!”杨靖光着膀子,抄起大锤,一锤一根,“八百架弩炮,丢一半!每两架一根!”
“城门十六根!”
“剩下的,给我顺着主梁一路钉下去!”
机械之城的正午,第一次响起了八百柄锤同时落下的声音。
每一根钉子钉进去的瞬间,那一段钢的颜色就变了。
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深处透红的暗。
然后下一根钉子钉进去,两根钉之间,那一道光顺着钢梁,自己连了过去。
钉与钉相认,一线一线,一道一道。
不过10分钟,整座机械之城便被八百根钉子串成了一张网。
而就在最后一根钉子落位的那一刻,锈潮撞上了城墙。
“轰!!!”
锈傀像潮水一样拍在墙根上,锈液泼上墙面,顺着钢板往上爬。
墙面滋滋地响,一片一片发红。
可爬到主梁的位置,那些锈液就停住了。
停在那,淌下来,再爬上去,再停住。
城墙的皮在烂,骨头没烂。
“成了!”齿轮塔上一片欢呼。
“别高兴。”小展的声音却更紧了,“墙皮一层一层掉,掉光了,它就到骨头了。”
“颜峰!”王建国吼道。
“到!”
“带人出城,把锈傀的腿打断。”
“它们也是钢的,我们的刀砍上去,刀先没了。”
“所以不用刀。”王建国往下一指,“用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