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音落进砧面,砧面上一万年的锤印齐齐亮了一轮,光顺着冰井往上涌,涌出井口,涌进天上的云,方圆千公里的冰原嗡嗡震颤,半空悬着的冰晶齐齐碎成了粉。
而在楚生的感知里,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随着这一锤下去,他的天工序列本源,似乎被狠狠地淬了一遍,像一块烧红的铁,迅速淬火,杂质浮出来被烧掉,剩下的更纯了一分。
“好锤。”执锤人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缝里那点倦意,散了一些,“算是掌握了一些锻造的门道。”
“小子,老夫跟你做笔买卖。”
“前辈请讲。”
“砧归你。”执锤人一字一字地说,“锤也归你,老夫胸口这点火种,也归你。”
“火种是光明之中最老的那一支,你身上那点太阳的味道,老夫闻得出来,因为有火,世界才第一次有了光明。”
楚生的呼吸顿了半拍,光明之物是能喂神格融合度的。
这个火种看起来就不简单,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火种,那也是平齐规则的油箱。
“代价呢?”他问得很直接。
“一个承诺。”执锤人说,“砧搬到哪,锤就敲到哪。”
“一天一锤,正午,不许断。”
“你敲的每一锤,定的是你周围的缝,淬的是你自己的序列,这买卖你不亏。”
“可你要记住,这个铁砧是天地孕育出来缝合缝隙的,只要你锤声一断,断的那天起,离你最近的那一道缝隙就会从稳定状态开始缓缓分裂。”
“这不是祭物的代价,而是拥有这件祭物的责任。”
“老夫扛了一万年,现在交给你了。”
楚生闻言,沉默了几秒,一天一锤,每一次都会淬炼一遍序列,换一座排名前百的铁砧,一柄锤,一团火种。
这笔账想都不用想,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办,毕竟对他来说,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成交。”
“爽快。”执锤人笑了,笑声像破风箱,“老夫还怕你跟老夫还价。”
“写字的说,前段时间来了个小子,在他手上连宰了两刀。”
楚生:“......”
“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一脉就剩我和他两个了,不传你的闲话,传谁的。”执锤人缓缓松开手,那柄锤彻底落进了楚生掌心。
随后,他胸口那点暗红的火,轻轻飘了出来,落在楚生的指尖上,温温的,并不烫。
火离了胸膛,老头冻在冰里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了下去。
“前辈!”
“嚎什么。”执锤人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老夫的故土一万年前就没了,多敲的这一万年,全是赚的。”
“铁砧上有老夫留的锤谱,三百六十锤,你自己练。”
“练到最后一锤,你就知道但凡锻造一路的人,自身的道路都在在手中的锤子上。”
他的眼缝,缓缓地合拢了,“走的时候,动作快点,它会醒一下的。”
话音落下,老头整个人散成了铁灰色的光,不过这一缕光没有飘走,而是沉进了砧面,化作了最底下的那一层锤印。
一万年的锤印,封了顶。
冰井里,死一样的安静。
楚生看着悬浮在自己手心上空的那团温温的火种,站了几秒后朝着黑砧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一秒都没有浪费。
直接把火种收进眉心,锤别上后腰,开辟撑开一方洞天,罩向那座黑砧。
【锻世砧】
【祭物排名:第八十九名!】
【万物可锻:置于砧上之物,皆可锻!杂质尽去,本质愈纯!】
【定缝:每日一锤,方圆百万里,世界之缝,皆定一寸!】
【淬己:执锤者每击一锤,序列本源受淬一次!】
【砧上岁月:砧上自成时光,外界一日,砧上三载!仅限锻造!】
【锤谱:砧心藏锤谱三百六十式,执锤者可观!】
【祭物:超凡物品,凡使用皆有代价!】
【使用代价:此砧无代价,万年锤印,早已付清。】
砧身离位的那一瞬间,整片冰原的呼吸都停了。
一涨一缩的节奏,断在了涨的那一下。
紧接着,冰井的最深处,井底望不见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庞大到没有边际的东西,在冰的最底下,翻了一个身。
轰!!!
整口几十公里的冰井,井壁齐齐裂开蛛网一样的纹,一股冷从井底直灌上来。
这股冷不再是按在本源上的手掌了。
是一张隔着几百公里的冰,朝着他当头罩下来的嘴,连着他眉心那点火种,连着洞天里那座砧,一口要全部吞掉。
序列三都不止的位格,压得空气咔咔结冰。
“吾序所及!”
楚生眉心竖眼轰然睁开,秩序权柄全域铺开,八个金黑交织的大字自识海深处浮起。
“位格平齐!”
神格融合度化作薪柴,无声燃烧。
那张罩下来的嘴,咬在了规则上。
位格压不动了,剩下的就只是一股纯粹的冷,不过纯粹的冷,圣甲扛得住。
“就咬这一口!”楚生反手抖开幽冥双阙,暗金的门扉在冰面上轰然立起,“再多就没有了!”
他一步跨进门里。
门扉合拢的前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几百公里外,那口冰井正在整个地塌陷下去,连着方圆百里的冰原,朝着地心的方向凹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睁了一下眼。
......
浮空岛上,楚生跨出双阙的同一瞬间,幽冥的声音已经响了。
“全岛最高航速,正南,玄武已先行!”
浮空岛和万米巨龟一前一后,朝着南边亡命狂奔。
身后,北边的天际线整个白了一轮,一股肉眼可见的霜线贴着地面追出来,追了八百公里,在极浪区域的边缘,停住了。
它的壳还没破,它的冷,暂时只能到这。
霜线停下的地方,几万座冻住的浪头齐齐碎裂,轰塌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平原。
浮空岛上的序列能力者全都趴在岛沿上,看着那片塌掉的冰海,半天没人说话。
“主人,战损汇报。”幽冥的声音响起,“全员无伤,岛体无损。”
“您的神格融合度,燃烧了两分。”
“烧了就烧了。”楚生摊开手,眉心那点暗红的火种飘出来,在掌心明明灭灭,“收了这点火种,只会比以前多。”
浮空岛一路南逃了八百多公里,直到幽冥报出那条霜线停住,才把航速降了下来。
玄武在后头跟着,万米的龟身踩着自己来时的那条冰路,一步一步往南挪,所过之处的霜,比来时薄了很多。
“它不追了。”幽冥的声音在高塔里响起,“北极方向的能量波动恢复平稳,冰井已彻底塌陷,深度无法侦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