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成交两个字落地,大厅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安曦凑到初三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满脸疑惑道:“也没发烧啊,怎么脑子不清醒了?”
朱青凑到辉队耳边,压着嗓子,开口道,“队长,他这个样子,估计要变天了。”
辉队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反驳,楚生这个表现确实很不对劲。
李老头则是把刚掏出来的酒壶又揣了回去,警惕地打量楚生,心中暗道,“这小子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吧,要不要让杏子丫头抽管血验验?”
楚生面无表情,把这群人挨个瞪了一遍。
“签约。”
契约铺开,三条写明,双方落印。
最愣的反倒是林九,他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狐疑地抬起头,“楚老板,不还价?”
来之前,他们开了三天会,还准备了七套还价的方案,甚至最坏的打算,是把太阳换成火把,只要不灭就行,结果现在对付居然不还价,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不还。”楚生面无表情,“趁我没反悔,快签。”
林九不敢再多嘴,唰唰签完,落印的手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当天夜里,锚石落上龟壳,玄武城正式接入途网,成了途网上第二个会动的锚点。
消息传进群体交易空间,九重天和机械之城连夜追加了订单。
玄武城在交易空间之中挂满了北海的货,比如冻鱼,海盐之类的,还有从极浪区域里凿出来的玄冰。
玄冰这东西是天地自然诞生的超凡材料,特性就是极寒,概念也是寒冷,哪怕是在交易空间之中也是稀罕物,杏子一个人就包圆了三成,说是要看看能不能制作成药剂。
北上的准备,全岛做了三天。
杏子的医馆连夜赶制了五百瓶抗寒药剂,一瓶下肚,常人能在零下五十度里光着膀子跑三圈。
阿欣往岛屿结界里多铭刻了一层挡风聚温的能力。
随着就连养殖场都加盖了三层棚子,浮空岛上的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准备好了棉衣。
出发前,辉队照例摇了最后一卦。
六枚硬币落桌,他盯着卦象看了很久很久,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怎么说?”楚生问。
“卦辞四个字。”辉队抬起头。
“利见大人。”
楚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上一回摇出这四个字,他们在规则地域的荒地里,见到了执笔人。
这一回,北极的冰窟里,那座天地自己炼出来的砧旁边......
还坐着哪位大人?
第二天清晨,浮空岛调头,跟着那只背城的巨龟,沿着万里冰路,一路向北。
北上的路,走了一个月。
前半个月还算正常,大地一天比一天白,先是霜,后是雪,再后来,雪停了。
天太冷,雪还没落地,就在半空冻成了细小的冰晶,阳光一照,整片天都在发光。
到了后半个月,温度跌破了零下七十度,抗寒药剂从一天一瓶改成了一天三瓶,而没有药剂的浮空岛居民则是全缩在了屋里。
因为阿欣的护盾以及保暖措施做得还不错,浮空岛上虽然也很冷,但比起外边零下七八十度的低温,浮空岛上的温度也就零下三十多度。
虽然冷,但最起码冻不死人。
青青趴在高塔檐下晒悬阳灯,跟楚生说,雪原里的冷,开始咬鳞片了。
第二十六天,极浪区域到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海不是海了,千米高的巨浪,一排一排地立在天地之间,浪头卷着,浪花张着,连浪尖上溅起的水珠都还悬在半空,只是全冻住了。
一眼望过去,几万座青白色的冰山排成林,每一座都保持着扑下来的姿势。
像是时间在这片海上,被人一巴掌拍停了。
“之前这些浪还是活的。”林九站在龟首上,声音发闷,“我们的渔船队,就埋在第三排浪底下。”
没人接话。
玄武在前头开道,万米的龟身挤进冰浪的缝隙里,壳沿把挡路的冰山一座一座地犁开,碎冰的轰鸣连成一片,在死寂的冰原上传出去几百公里。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幽冥。
“主人,环境温度已低于侦测下限。”
“更正,不是温度低于下限,是温度这个概念,正在失效。”
“前方的冷,不符合任何模型,它不是在吸热。”
楚生站在高塔顶上,竖眼睁开。
猩红的视野里,北边的天地深处,一股无形的东西正在一涨一缩。
涨的时候,方圆百万公里的冰原齐齐暗一分。
缩的时候,又齐齐亮回来。
一明,一暗,不急,不缓。
和雨眼水底那点青白的光,一个节奏。
第四枚,就趴在这片冰的最深处。
第三十天,玄武停下了。
万米的巨龟趴在冰原上,四条腿收进了壳里,脖子缩了一半,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挪一步。
灵韵从龟首上下来,脸色比冰还白。
“到地方了。”她指着正北,“再往前三百公里,就是那座冰窟。”
“玄武不走了,我......”她顿了顿,老实承认,“我也不敢再往前了。”
“站在这,我的序列在抖。”
听到他的话,楚生等人点了点头,这也怪不得人家不敢去,这场景确实有点诡异,随后楚生还有辉队几人商量了起来。
“我去。”安曦第一个站起来。
“你坐下。”楚生摆手,“灵韵的玄武序列,四象里最扛冻的,到这都在抖。”
“你那白虎是主杀的,不是主冻的,进去就是给那片冷送柴火。”
“那我呢?”朱青举手,“我皮糙。”
“你进去就是一根冻得比较大的柴火。”
朱青把手放了下去。
“所以,我一个人去。”楚生把曦和圣甲披挂上身,又从贪食袋里取出折叠的幽冥双阙,拍了拍。
“我有黑炎,有圣甲,还有这扇门。”
“真到了不对的时候,一步就回来了。”
“卦上是吉。”辉队把龟壳揣回怀里,“但吉字后头拖着个急字,速去速回。”
“放心。”楚生跨出大厅,“跑路这一手,我最熟。”
当天中午,楚生从岛沿一步跨了出去。
落在冰面上的第一步,他就明白玄武为什么不走了。
这里的冷越过皮肤,越过血肉,直接往最深处那一点本源上贴,像一张湿冷的手掌,隔着一切,按在了命上。
永恒黑炎在圣甲表面烧着,日晕撑开三米,三米之外,火光被冷吃得干干净净。
楚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
走出一百公里,黑炎的范围缩到了一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