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两百公里,缩到了贴着甲面烧。
竖眼的视野里,那股一涨一缩的呼吸越来越清楚,每一次涨,他都能感觉到黑炎被按下去一头。
这是永恒黑炎头一回,被什么东西压着烧。
就在这时,正午到了。
咚......
一声闷响,从正北的冰层深处荡了出来。
不响亮,可方圆千公里的冰原,跟着这一声齐齐震了一下,半空的冰晶簌簌地落。
楚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这一声,他听懂了。
在林九等人眼中的钟声,在他耳中却是是有人抡着锤子,在砧上敲了一下。
这一声落进他的天工序列里,像一颗石头落进了水里,整个序列本源都跟着漾了一圈。
打铁的声音!
楚生听到这声音,干脆就不走了,直接改成了跑。
最后一百公里,他跑了一个时辰。
冰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连他都停住了脚。
那不是窟,是一口井。
一口直径几十公里的冰井,笔直地朝着地心凿下去,井壁光滑如镜,一圈一圈的冰棱盘旋而下,望不到底。
那座砧,就悬在井口往下三千米的半空里。
百米大的铁砧,通体黑沉,不升,不降,砧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锤印,一层叠着一层,不知道叠了多少万年。
而在砧的旁边。
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皮围裙,袖子挽到肘弯,下半截身子冻在冰里,露在外头的上半截也结满了白霜。
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柄锤。
锤头搭在砧沿上,保持着刚刚敲完一下的姿势。
胸口的位置,隔着围裙,有一点暗红色的火,一明,一灭。
和这片天地里那股呼吸,刚好错开半拍。
像是两个东西,在互相熬。
而就在他看着的时候,那老头冻在冰里的脑袋,忽然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两只结着白霜的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缝里的目光扫过楚生,扫过他身上的圣甲,最后落在了他序列本源的方向,像是隔着血肉,直接看见了里头那座属于天工的炉子。
“锻造类型的能力?”
沙哑的声音,像两块冻石头在互相磨。
“老夫这一砧,一天一锤,敲了许久。”
“总算敲来了一个会用锤子的。”
“会用锤子的?”
楚生站在井口,看着那个半截身子冻在冰里的老头,没有急着接话。
利见大人。
卦上的那位大人,看来就是他了。
“晚辈楚生,天工序列。”他拱了拱手,“前辈怎么称呼?”
“称呼......”老头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东西,“忘了。”
“我们那一脉,管写字的叫执笔,管抡锤的叫执锤。”
“你就叫老夫执锤人吧。”
楚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执笔人,您认识?”
“写字的那个?”执锤人眼皮底下的目光动了动,“他还活着?”
“活着,在南边的规则地域,一天到晚写批注,我还在他手上买过两回字。”
“呵。”执锤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胸口那点暗红的火跟着亮了一下,“各管各的。”
“字管规矩,锤管筋骨。”
“他那边写得热闹,老夫这边,快敲不动了。”
楚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那座百米大的黑砧悬在冰井半空,砧面上的锤印一层叠着一层,最新的那一个还泛着亮,最老的那些,已经和铁融成了一体。
“前辈,我有几个问题。”
“问。”
“这座砧,是什么?”
“这个世界自己凝出来的。”执锤人答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天炸开那年,无数个世界的碎片拼进了一张纸里,你是知道的。”
“碎片和碎片之间,有缝。”
“缝要是不管,就会越裂越宽,裂到最后,这张拼起来的纸,会自己散掉。”
“所以天地凝了这座砧,又把老夫这把老骨头,从死掉的故土里捞了出来,按在了这。”
“老夫一天敲一锤,一锤定一寸缝。”
“敲到今天,刚好一万年。”
楚生皱了皱眉,“末日才三年。”
“砧里的一万年。”执锤人撑开的眼缝里透出一点倦意,“砧上的时间,和外头不是一个走法,外头一天,砧上三年多。”
“老夫没日没夜地敲,外头的人听着,就是正午那一声。”
井口安静了几秒。
“那这个呢。”楚生指了指北边,指了指这片一涨一缩的冷。
“它是两年前搬过来的。”执锤人的声音沉了下去,“趴在冰底下孵它的壳,顺便,吃老夫的火。”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胸口那点明灭的暗红。
“这是老夫的炉火,也是老夫的命。”
“它一口一口地吸,老夫一锤一锤地顶,顶了两年,火剩下这么一点了。”
“等火灭了,它连砧带火一起吞下去,那枚壳破出来的东西就会直接达到巅峰。”
“先破壳者为长。”楚生低声接了一句。
“你知道的不少。”执锤人看了他一眼,“所以老夫改了锤法。”
“这两年敲的这一声,一半定缝,一半,是喊人。”
“喊会用锤子的人,来把砧搬走。”
“砧离了这,它吞不着,火灭了,也只是灭了。”
说到这,他握锤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把锤柄调了个头,柄朝着楚生。
“接着。”
“先敲一下,老夫看看你的手艺,配不配。”
楚生没有废话,踏空走下冰井,落在砧旁,接过了那柄锤。
锤的分量很沉,一万年的锤印,一万年的缝,全都压缩在这一柄锤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天工序列的本源铺开,塑造,融合,铭刻,秩序,所有能力沉进双臂,抡圆了,一锤砸下。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