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0章 旅游抓人(上)(1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午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的后背还贴在门板上。那扇半塌的松木门板贴着他的脊背,木纹的沟壑抵着他的脊椎骨,门板背面那些被风雨剥蚀出来的、像老人皮肤上皱纹一样的沟壑,在他的后背上印出了一道一道的压痕。心跳还没从刚才的狂跳里平复下来。那颗心在胸腔里撞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用翅膀扑打着肋骨的内壁,每一下扑打都牵动了肋间肌,肋间肌牵动了昨天在搏斗中被撞伤的那几根肋骨,肋骨下面的伤口跟着一抽一抽地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是随着心跳的节奏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像潮水拍打堤岸一样的涨痛。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碎片一样的念头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像一锅被搅浑了的、已经开始沉淀但还没有完全澄清的水。巡逻兵的脚步声走了,但那种声音还残留在他的听觉里,像耳鸣一样嗡嗡地响着。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那种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

然后,像一根被风吹了半天才落地的针,一个念头终于扎了进来。那根针从混乱的思绪中落下来,穿过那些飘浮的碎片,穿过那些嗡嗡作响的残响,穿过那些还没沉下去的泥沙,最后扎在了他意识的最底层。那个念头很简单。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旅游节。人都出城了。怪不得街上没人。

他猛地睁眼。眼皮在睁开的瞬间发出了极轻的“啵”声,那是上下眼睑之间被冻住的泪液和分泌物封在一起之后、被肌肉的力量强行撕开时产生的声音。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然后又收缩,适应着仓房里那点微弱的光线。不是之前那种“我知道今天旅游节所以混进来”的知道。那种知道是表面的、是计划性的、是写在推演纸上的一个条件。是现在才真正反应过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被人一巴掌扇醒之后的认知——旅游节不是“人多”,是“人走”。

出城的人流是单向的。上午往城外涌,中午到下午最热闹,傍晚才回来。他跟着出城的人混进城门,但那些人,那些推车的、牵孩子的、说说笑笑的、裹得像棉花团一样的、背着包袱的、挑着担子的——他们全在城外。城里的热闹在城外。温春河边搭棚子、吃食盒、烧香、凑热闹、在雪地上铺开毡子坐着聊天、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年轻人在冰面上抽陀螺。那些人把城里的热气、人味儿、噪音、节日的氛围,全都带出去了。城里剩下的,只有走不动的老弱,和巡逻的兵。

他之前想的“混入人群”根本就是个笑话。人群不在城里。人群在城外。他把自己送进了一座空城。像一条鱼,以为前面是深水,游过去才发现是浅滩,水已经退潮了,他搁浅在了一片空荡荡的、没有水的、只剩下石头和裂缝的河床上。

“…… ”演凌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自己的迟钝噎住的感觉。那种感觉从胃底升起来,经过胸腔,经过喉管,在嘴角化为一个极轻的、向下撇的弧度。他昨天就想到了旅游节。想到了人流。想到了拥挤的城门。他在雪沟里躺了那么久,把所有的方案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所有的步骤都推演到了极致。他算到了人流会增多,算到了城门会开大,算到了守卫会松。但他从头到尾只想到“利用人流进城”,却没想过进城之后是什么局面。就像一个只看了地图第一格的棋手,落子之后才发现后面的棋盘全是空的。棋盘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棋子,没有对手,没有棋局。只有一块空荡荡的、被冻裂了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的木板。而他,一个人站在这块木板上,带着满身的伤,像一个把全部赌注押在了第一手棋上、结果发现后面的棋局根本不存在的人。

蠢。他拿后脑勺磕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不重,但足够表达他对自己的评价。那一声在安静的仓房里回荡了一下,被四面的墙壁吸收,被屋顶的椽子和蛛网吸收,被地上那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积尘吸收。仓房里很暗。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条光,照在地面上,能看到浮动的灰尘。那些灰尘是他在刚才的移动中从破布堆上踢起来的,细小的、灰白色的、像磨碎的骨粉一样的颗粒,在那一线阳光中缓慢地、无声地、像在液体中一样地漂浮着。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霉味。那种木头味是松木在潮湿环境中被微生物分解了几十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带着一丝酸涩的腐朽气息。那股霉味是墙角那些破布和麻袋在反复的结冰和融化中吸收了潮气、又捂了太长时间之后产生的、像地窖深处一样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些破筐和麻袋,看不清是什么。那些筐是柳条编的,柳条在干燥的环境中会收缩,在潮湿的环境中会膨胀,在这间没有火炕、没有炉灶的仓房里,柳条在零下六十度和偶尔的零上之间反复变化了太多次,已经断裂了大半,筐壁塌陷,像一只只被踩扁的、干瘪的、失去了形状的胸腔。他拄着木棍,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那条废的——直挺挺地伸着,撞到一个破筐,发出一声闷响。那个破筐被他撞得向墙角滑去,在地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灰痕,然后停住了。

安静。仓房外面,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了。巡逻兵走远了。但那种安静不是完全的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在巷壁之间来回弹跳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种没有旋律的乐器一样的嗡鸣。那种嗡鸣从门缝里渗进来,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从屋顶那些被雪压弯了的椽子的缝隙里渗进来。它在仓房里回荡着,像一层看不见的、持续波动的、覆盖在所有物体表面的薄雾。

他盯着门缝那道光,脑子开始转。不是之前那种焦躁的乱转。那种转是齿轮卡死的、是冒烟的、是转不动却还在硬转的。此刻的转是迟钝之后的、慢半拍的、但终于踩到实地的转。像一台停了很久的、被冻住了的机器,在温度稍微回升了一点之后,齿轮开始转动了。转得慢,但有节奏了。每一个齿牙都能咬合上了。

现状:他在城里。城里几乎没人。他这副模样在空街上等于活靶子。旅游节傍晚人流回城,那是下一个机会。问题:现在到傍晚,中间有几个时辰。午时到酉时,大约有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里,他得藏住。不能被人发现。不能挪动。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在这间仓房里留下太多痕迹。

对策:就在这仓房里等。不出去。不冒险。等到傍晚。等到人声从城外涌回来。等到街面上重新被那些推车的、牵孩子的、说说笑笑的人填满。等到脚步声重新变成那种散的、随意的、忽快忽慢的节奏,而不是巡逻兵那种整齐的、有节拍的、一步一步碾在冻雪上的声响。然后他再混出去。找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他之前找到的那些藏身点——那个废弃的仓库、那个堵死的地窖、那个被雪封住的偏院——那些地方在等着他。每一个都足够隐蔽,每一个都足够他躲上十天半个月。只要他能在傍晚人流回城的时候安全地混出去。

简单。粗暴。但能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碰到了下唇上那些裂口,裂口边缘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痂壳。舌尖把那层痂壳舔破了,痂壳底下的嫩肉暴露出来,渗出一滴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血珠。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那种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混着苔藓的涩味和树皮的苦味,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把泥土、铁锈和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那口混着血丝的唾液咽了下去,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像砂纸刮过的痛感。他靠在门板上,把木棍横放在膝盖旁边。右腿还是直的,左臂还是吊着,但至少——至少他在一个四面有墙的地方。比雪沟强。比岩石后面强。这间仓房有墙,有屋顶,有门。虽然墙缝里灌风,屋顶上漏雪,门板半塌,但它能挡掉大部分从北面吹来的主风。能把那种从雪原上刮过来的、像刀子一样的风切成碎片。他不再暴露在旷野里了。不再被风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切割了。

“傍晚。”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他闭上眼。不是睡。是养神。耳朵始终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城里空荡荡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缝外的光晃了晃。那道光是灰白色的,随着风的强弱变化着形状。风大的时候光被吹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没有边界的亮斑。风小的时候光重新聚成一条线,清晰而锐利,像一把薄薄的、透明的刀刃切在地面上。那道刀锋一样的光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随着太阳在云层后面的位置变化而改变着角度。从门缝的左侧移到了右侧,又移回来。它的移动是极其缓慢的,慢到如果不盯着看就察觉不到。但他在盯着看。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等着它一点一点地变暗,等着它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傍晚那种浑浊的、像被搅动过的泥水一样的暗色。

演凌坐在黑暗里,等着天黑。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未时。零下五十九度。

演凌从南桂城西门出来时,太阳在灰云后面终于透出了一层薄光。那层光从云层最薄的地方渗下来,像被过滤了无数遍的、只剩下亮度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苍白光线。它落在雪面上,雪面反射了那种光,把整片雪原照得发白,那种白是刺眼的、像被磨过的镜面一样的、会让瞳孔本能收缩的白。雪面的反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停。他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右腿直挺挺地拖在身后,左腿每一步都踩进没过脚踝的雪里。那些雪是被旅游节的人流踩碎了的、又被风吹得重新堆积起来的、松散的、像粗盐一样的雪粒。他的靴子踩上去的时候,雪粒在靴底和地面之间被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种声响在空旷的城门外传得很远,每一步都带着一串细碎的、像碾碎干骨头的尾音。

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城门口挪到温春河边。这段路在平日里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对他来说却像翻了一座山。右膝盖里的碎骨头每颠一下就碾一次,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夹板和布条的固定下勉强聚拢着,但每一次左腿跳出去、右腿拖回来的动作都会让那些碎片在关节腔里发生一次极微小的错位,错位之后又被夹板推回来,那种反复的、机械性的研磨让他的后槽牙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咬得咯吱作响。牙关酸得发麻,酸感从颞下颌关节一直扩散到整个颅骨的底部,像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锉刀锉他的牙根。左臂吊在胸前,被布条勒得指尖发紫。那些紫是深紫,发黑,像被冻坏了的葡萄皮,指甲盖下面的毛细血管已经停止工作了,血液在那里凝固成了暗红色的、果冻一样的固体。但他没停。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那种“知道”不是来自理性,是来自身体本身,来自那两条腿和那只胳膊。它们在用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方式告诉他——动,别停,停了就冻上了,冻上就化不开了,化不开就完了。

温春河早就冻实了。冰面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灰白灰白的,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种灰白是冰层内部的裂纹、气泡、杂质在光线中散射之后形成的一种均匀的、像毛玻璃一样的质感。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贯穿整个河面的白色裂纹,那些裂纹是冰层在形成过程中因温度变化膨胀收缩而断裂的,裂缝里填着新结的冰,形成了白色的、像闪电形状一样的、分叉的纹路。河面上、河岸两侧,全是人。几千人。

演凌站在高处——那是一道河岸的土坎,大约一人多高,上面覆着雪,雪被踩出了一道一道的、歪歪斜斜的脚印。他拄着木棍,喘着粗气,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蠕动的人群。那些人在冰面上、在河岸边、在土坎下面的平地上,散成了一片巨大的、大约有好几亩地那么宽的、边缘模糊的人海。人海的密度不均匀,有些地方挤成一团,有些地方稀稀拉拉,有些地方是各个棚子之间留出来的通道,通道里的人流像小溪一样在棚子之间穿来穿去。

有搭棚子的。棚子沿着河岸排出去老远,花花绿绿的布顶在风里翻卷,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那些布料在风中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扑扇着翅膀的大鸟。棚子的四角用木杆撑着,木杆戳进冰面或者冻硬的泥土里,杆子的底部被雪和冰包裹着,冻成了一体。棚子底下挂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纸灯笼、铜铃铛、彩色的布条、写了字的木牌。棚子里的人坐着、躺着、蹲着,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哄孩子。

有生火的。一缕一缕白烟从各个方向升起来,那些烟是湿柴被引燃之后产生的,浓而白,混着没有完全燃烧的碳粒和灰烬,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散开,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像薄纱一样的烟幕。烟幕在人群上方缓慢地移动着,把那些棚子、灯笼、人影都罩上了一层模糊的、像旧画一样的质感。烟的味道混在空气中,那种焦糊的、带着松脂和某种草本植物香气的烟味,被风刮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