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0章 旅游抓人(上)(2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有摆摊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的、卖香烛的,摊子支在棚子之间、通道两侧、人最多的位置。卖吃食的摊子上有冒着热气的锅、有蒸笼、有烤架,烤架上的肉串滴着油,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阵阵升腾的油烟。卖小玩意的摊子上挂着木雕、布偶、竹编的蝈蝈笼、彩纸糊的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啦啦地转着,像一圈彩色的、模糊的光环。卖香烛的摊子上摆着整排的红蜡烛、黄纸、线香,香的味道和食物的味道、烟的味道、人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刺鼻的、像某个被熏了太久的庙宇和某个热闹的市集叠在一起的气味。

吆喝声隔着风都听不太清。那种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传来,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拖得很长,有的短促而急促。它们被风削去了高音,又被烟幕和水汽模糊了边缘,传到演凌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样的嗡嗡声。但那种嘈杂的、活人的嗡嗡声,像一窝蜂在远处响。那种声音是密集的、连续的、每一秒都填满了的,像一层厚厚的、由声波织成的幕布,盖在整个河面上。

孩子跑来跑去,在冰面上打滑。那些孩子穿着厚实的棉裤棉袄,裹得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球。他们在冰面上追逐、摔倒、爬起来、又摔倒,脚底在冰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刺啦”声,笑声从他们的嘴里喷出来,在寒风中变成白雾,白雾迅速消散,但笑声本身像玻璃珠一样清亮。女人抱着包裹坐在棚子下面,包裹里裹着食物、衣物、香烛、小孩,她们的手指在包裹的布料上摩挲着,目光跟着自家跑来跑去的孩子,时不时喊一声、挥一下手。男人蹲在火堆旁烤什么东西,油滴进火里,噼啪响。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鼻尖和颧骨被寒风吹得通红,胡子茬上凝着白霜,但嘴角是松的,肩是塌的,那种节日里的、被允许放松的、暂时不用想寒冷和劳作的松弛感,从他们蹲着的姿态里渗出来。

还有人往河中央走,在冰面上摆祭品,烧纸钱。那些人是来祭河的,祭温春河的河神,祈求河面不要开裂,祈求开春之后冰化得慢一点,祈求这一年的鱼获和行船平安。他们把馒头、果子、纸扎的小人摆在冰面上,把黄纸点着,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往上飘,飘到半空被气流打散,像一群灰色的、碎小的蝴蝶。烟气打着旋往上飘,那股烟是苦的,是黄纸和锡箔被火舌舔舐之后散发出来的、带着金属味的、涩涩的烟。

几千人。

演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碰到了下唇上那些裂口,尝到血痂的铁锈味。那种铁锈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混着苔藓的涩味和树皮的苦味,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把泥土、铁锈和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收获。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不是贪婪。那种贪婪是对超出自己需要的东西的渴望,是一种膨胀的、非理性的、想要占有更多更多的冲动。他此刻的感觉不是贪婪。是冷静的盘算。几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混乱。意味着掩护。意味着他这副模样——满脸血痂、破衣烂衫、拄着木棍的瘸子——往人群里一站,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谁也分辨不出来。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太显眼了,但在几千张脸里,在那些被冻伤、被刮伤、被火燎过、被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一道缝了针的伤口算什么呢?在那些常年在外跑的人中间,谁脸上没几道疤?谁的手上没有冻疮?谁的腿脚是完好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傍晚要回城。几千人涌进城门,守卫不可能一个个查。他之前在空城里差点被巡逻兵撞见,但现在,他只需要混进这群人里,像一条鱼游进鱼群,谁也捞不出他。

而且——田训。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从胃底升起来的、带着某种冰冷的期待的、像猎食者在远处嗅到了猎物气味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回去的反应。田训受了伤。他亲眼看到的——胸口刀伤,后背碎玻璃,肋骨可能断了。那种伤,按理说不会来。一个断了肋骨、胸口被缝了针的人,应该在炕上躺着,在暖阁里养着,不应该出现在零下五十九度的河面上。但田训那性子,他太了解了。那种人,你把他按在床上,他也要撑着起来看一眼。他会在炕上躺不住,会在暖和的地方坐不住。他会拄着东西站起来,会裹着厚氅衣,会被赵柳骂,会被耀华兴拦。但他会来。他哪怕只站一小会儿,哪怕只看一眼,他也会来。因为他是那种要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的人。因为他是那种觉得“我不看着就不放心”的人。

万一田训在人群里呢?万一他跟着赵柳、耀华兴他们出来了?万一他拄着拐也在河边站着,背靠着哪个棚子的木杆,眯着眼看那些烧纸的人,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这就是天赐的机会。

不是硬闯。不是死斗。是在几千人的嘈杂中,靠近,出手,一击。

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现在。不是这副样子。他得先找到人群边缘的一个位置,先歇下来,先观察。看田训在不在。看守卫怎么布防。看回城时人流怎么走。看赵柳和耀华兴在不在田训身边。看那六个人之间的空隙在哪里,看缝隙有多宽,看缝隙存在多久。

他拄着木棍,一跳一跳地从高坡上下来,往河岸方向挪。每靠近一步,人声就大一分。烟火气、食物香、人味儿,混着零下五十九度的冷风,扑面而来。那种味道是密集的、滚烫的、从几千个人的身体里同时散发出来的——汗味、口臭味、皮衣的酸味、头油的腻味、孩子的奶腥味、老人的陈腐味、食物的焦香、香烛的苦香、木炭的烟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烈的、像被加热过的、可以像液体一样灌进鼻腔的、让人头晕的、活人的味道。

他低着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衣领蹭到,疼得他抽了一下。那种疼是尖锐的,是像有人拿指甲在伤口边缘的痂壳上抠了一下、把痂壳抠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嫩肉的疼。但他没停。他继续往人群边缘挪,一跳,一撑,一跳,一撑。走到人群边缘了。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旁边,没人注意他。那个摊子支在河岸土坎下面的平地上,烤饼的炉子是一个半截的铁桶,里面烧着木炭,铁桶上面架着铁箅子,箅子上摆着面饼,面饼的表面起了焦黄的泡,芝麻在泡里嵌着。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翻饼,手里的铁夹子在箅子上敲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忙着过节,忙着烧香、吃食、凑热闹。一个瘸腿的、满脸伤的陌生人,在几千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演凌在摊子后面的空地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根木桩。那根木桩是棚子撑杆中的一根,被雪和冰包裹着,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光滑的冰壳。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冰壳的寒气透过破衣的布料渗进来,凉得他脊背上的肌肉一紧。他把那条废腿伸直,右腿的僵直在伸直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咔”声,膝盖里的碎骨在夹板下面硌了一下。他用雪搓了搓左脚冻僵的脚趾。那些脚趾在靴子里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只有脚趾肚上还有一点极微弱的、像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的感觉。他用雪搓的时候,雪粒在靴面的皮革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声响被周围的人群噪音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然后他抬起头,眯着眼,扫视人群。几千张脸。几千个声音。烟火缭绕。他的目光从人群的左侧扫到右侧,从棚子最密的地方扫到人最稀的地方,从冰面上烧纸钱的那几个灰衣人扫到河岸土坎上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半大小子。他在找。找一张脸。那张脸是青白色的,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下颚有一道被冻裂的口子。那张脸属于一个胸口被缝了针、后背嵌过碎玻璃、断了两根肋骨的人。那个人可能裹着厚氅衣,可能拄着拐杖,可能被几个人围着。那些围着的人里有一个骨架偏小的女人,披着旧皮袄;有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抱着药箱;有一个裹着狐裘的、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有两个小姑娘,一个穿着靛蓝棉袄,一个缩在那个穿靛蓝棉袄的后面。

他的手慢慢摸向怀里。那里还藏着那把刀的碎片。那把匕首在最后的搏斗中从指缝里滑落,掉在雪地里,被田训的断木棍砸飞了。他在昨天夜里从雪沟里爬出来之前,在雪地里摸到了它——刃尖断了,刀柄也裂了,只剩下中间那一截带着残刃和残柄的铁片。他用一块从破衣下摆撕下来的布把那个铁片包起来,贴在胸口。铁片的凉意从布包外面渗进来,贴着他胸口的皮肤。那种凉是金属特有的、比空气更沉、比冰更硬的、像在皮肤底下埋了一颗冻铁的凉。

“肯定有收获。”他低低地重复了这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被风撕碎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周围的噪音完全淹没,低到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能捕捉到那些音节的形状。像一头狼,混进了羊群。不急着咬。先蹲下来。先舔舔爪子。先用舌头把掌心里的碎骨片和冻裂的皮肉理顺。等着天黑。等着那些羊自己走进最拥挤的、最黑暗的、最难转身的城门口。等着那只受伤的、落单的、被几个人扶着走的羊,从面前经过。

他靠在木桩上,把脸缩进衣领的阴影里,眯着眼,继续扫视人群。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