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午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背靠着窄巷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那面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的灰浆在零下六十度的气温中收缩了,露出了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里填着白色的霜。他的后颈贴上去的时候,冰霜蹭在他的皮肤上,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从砖体深处渗透出来的、像从地底下几丈深的地方一直冻上来的寒意。那种寒意从他的后颈皮肤钻进去,沿着颈丛的神经分支扩散到整个后脑勺,再沿着脑干的网状结构向上传导,抵达大脑皮层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记尖锐的、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的刺激。他一个激灵,眼睛睁开了,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闭着眼,把刚才在城门口冒出来的那个念头重新理了一遍。
进城。藏身。观察。等。
四个步骤。简单。直接。没有复杂的推演,没有焦灼的循环,没有齿轮卡死的嘎吱声。他不需要今天动手,甚至不需要这三天动手。他只需要先消失在南桂城的街巷里,像之前潜伏时那样,找一个没人去的角落,把伤养一养,把那条废腿固定好,等身体能撑住下一次行动的时候,再重新开始推演。再重新开始谋划。再重新开始那场从他上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时就从未中断过的、关于“抓到田训”的全部计算。
他睁开眼。
计划是对的。步骤也没问题。他撑着木棍,用肩膀顶着墙壁,一点一点把自己顶起来。右腿还是直的——夹板和布条在膝盖周围维持着那种僵硬的固定,整条腿从髋关节到踝关节像一根被固定在夹板里的木棍。但左腿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那种力气不是恢复,是一种在短暂休息之后从肌肉深处临时挤出来的、像透支一样的力量。他扶着墙,挪到巷口,探出头去看主街。
然后他愣住了。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城里人少”的安静。那种安静是相对于平时的熙攘而言的,是街面上少了摊贩的吆喝和行人的喧哗,但铺子里还有掌柜,巷子里还有老人,时不时还有一两个人从街角拐出来。那种安静是相对的,是可预期的,是旅游节早上大多数人还没出门或者已经出城了的正常状态。但此刻的安静不是相对的。是绝对的。是那种——空了的安静。
主街上,包子铺的蒸笼还冒着白气。那些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竹编的笼屉在蒸汽的浸润下变成了深褐色,白气从每一层笼屉的缝隙里涌出来,在寒风中散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但掌柜的不见了。蒸笼底下的灶膛里还有火,火苗从灶口的缝隙里漏出来,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灶台上搁着一把铲子,铲柄上缠着防滑的麻布条,麻布条上沾着面粉,面粉在风中飘散,落在雪地上,像一层极薄的、白色的灰。但人没了。只有蒸笼自己在冒气。只有灶膛自己在烧。好像掌柜的突然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几个摊子支着。卖杂货的摊子上,铁器、绳索、布匹、陶罐摆得整整齐齐,那些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卖糖葫芦的架子上,草靶子上插满了糖葫芦,每一颗山楂都被糖浆裹得通红透亮,在灰白的天光中像一排小灯笼。卖烤红薯的炉子还温着,炉膛里的炭火已经暗了,但红薯的焦香还在空气中弥漫。那些货品摆得整整齐齐,人却没影。摊主们都不见了。好像他们前一秒还在吆喝,后一秒就被什么东西从摊位后面卷走了。
远处有个老头牵着驴慢吞吞地走。那头驴瘦得皮包骨头,脊背上的毛被磨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皮肤。老头弓着背,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拄着拐杖。他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之间隔了将近一息的时间。他的脚步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斜斜的痕迹,驴蹄在旁边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圆坑。再远一点,一个妇人抱着个瓦罐往城外方向快步去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头巾在风中向后飘着,瓦罐用两只手紧紧抱在胸前,生怕摔了。
整条街,一眼望过去,不超过五个人。
演凌的手指抠紧了木棍。指节在木棍表面收紧了,指腹的皮肤压进了木质纤维的纹理中。他猛地缩回头,后背抵在墙上。那面墙上的冰霜在他后背撞上去的瞬间被压实了,在他身体和后墙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冰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把一大团白雾从唇间喷出来,那些白雾在面前翻滚、扩散、消失在空气中。
旅游节。中午。人都出城了。
他之前想的“混入人群”——人群在城外。他跟着出城的人流进了城。那些出城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推车的、牵孩子的、背包袱的,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从城门到城外。没有人和他同向。没有人和他一样在“进城”。他进城之后,街上根本没有能让他藏身的人海。他这副模样——满脸血痂,衣服破烂,左臂吊着,右腿直挺挺的,拄着根木棍,走一步颠一步——在一条空荡荡的街上,比一面红旗还显眼。红旗至少是静止的。他在移动。在一条几乎没有人的街上,一个移动的、拄着拐杖的、拖着废腿的、满脸是血的陌生人。
守卫在城门口没拦他,是因为出城的人多。他混在里面,混在那些推车的、牵孩子的、背包袱的人流中间,像“一个受伤的、正要出城的人”。他的方向和所有人的方向是一致的。他的步态是慢的、艰难的、像跟不上了。守卫看见了,但没在意。出城的人多,谁有空去查一个正在往外走的瘸子?但他现在在城里。他进来的方向是人流的方向,但他进来之后,人流散了。他站在城门口内侧的街角上,周围没有一个和他同向的人。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他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内侧的街角,像一个逆着水流游上来的鱼。如果守卫回头看,如果守卫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一个瘸子站在城门口内侧的阴影里,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满身伤痕的陌生人。
巡逻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