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8章 半午半醒(1 / 2)赵聪的一生首页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二日,巳时。零下六十度。

演凌确实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冻醒、被风声吵醒、被自己颤抖惊醒的半昏半醒。那种醒是混乱的,是碎片化的,是意识和身体之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像雾一样的屏障。这一次的醒是真正的、彻底的、从最深处浮上来的清醒。像一潭被反复搅浑的水终于停止了晃动,每一粒泥沙都沉到了底部,水变得清澈见底,每一颗沙砾、每一根水草、每一道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光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那种被疼痛逼开的、被迫的、只睁开一条缝的睁。是真的睁开了,上眼睑提肌用了力,把覆盖在瞳孔上方的那层冻得发脆的皮肤向上翻卷。睫毛上结的冰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些冰晶是他在昏睡中呼出的水汽凝结在毛发上的,每一粒都像一小颗多面切割的钻石,在巳时的天光中折射着淡灰色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他眨了眨眼。上下眼睑之间的冰碴被这个动作碾碎了一部分,碎屑落在眼球表面,带来一阵短暂的、像细砂纸打磨角膜一样的刺痛。视线从模糊变清晰。先是雪沟的石壁,那两块岩石之间的凹槽,岩面上结着的薄冰,冰壳下面灰褐色的岩石纹理。然后是缝隙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那道光从凹槽开口的上方斜射进来,在雪沟内部形成了一道倾斜的、大约一掌宽的光柱。然后是不远处城门口蠕动的人影,那些细小的、密集的、像蚂蚁一样的、在城门外那片雪地上移动的黑点。

身体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再是混沌的、淹没一切的疼。昨天的疼像一锅被搅得太久的粥,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烫的、酸的、涩的、苦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今天的疼变成了分门别类的、每一处都各司其职的疼。右膝盖里碎骨头在顶,那种顶不是持续的,是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微小的肌肉抽动而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像有人拿一把小锉刀在骨头的断面上一下一下地锉。左臂骨裂处像被人拿锤子敲,那种敲不是猛烈的,是持续的,是闷闷的,是隔着几层厚布被敲击的感觉。脸上的伤口被冰晶糊住,冰晶填满了创面边缘的痂壳和皮肉之间的缝隙,一扯就撕开一层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但这些疼都变成了背景。像屋外的风声。存在,但不干扰思考。他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边,像一个已经听惯了某种持续噪音的人,可以在噪音中入睡,可以在噪音中思考,可以在噪音中做任何他需要做的事情。

他撑着雪壁坐直了。这次没有花很长时间。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右臂的力量恢复了一点——不是很多,但够用了。他把手掌按在凹槽南侧的岩壁上,手指张开,指腹贴着那些被风磨得光滑的岩面。然后他用右臂和核心肌群的力量把上半身从那个浅洞里拔出来,后背离开了那层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住的、贴合他身体轮廓的雪壳。他用右手揉了揉脸。手掌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的弧度向下擦,经过颧骨,经过那道缝了针的长口子,经过下颌角。掌心搓掉了一层干涸的血痂和冰霜的混合物,那些东西被他搓成了细碎的、暗红色的粉末,落在雪地上。露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像刚蜕过皮的蛇。手指还是青紫的,指甲盖还是黑的,但能弯曲了——至少能握住木棍。他把木棍从雪里拔出来,右手攥住上端,指头在木棍表面微微用力,感受着木质纤维的粗糙纹理。那根木棍是他昨天用石头削尖的,尖头已经在雪地里戳了十几个时辰,磨钝了一些,但还能用。

他探出头,看向城门。

人流比刚才更密了。那些从城门里涌出来的、像缓慢移动的河水一样的人群,在城门外那片被踏乱的雪地上形成了一条宽阔的、大约有十几步宽的、从城门向四面八方扩散的人流。出城的人推着车、挑着担、牵着牲口,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挑担的人肩膀上的扁担在风中微微弯曲,牲口嘴里喷出的白雾像一团团被吹散的棉花。守卫站在门洞两侧,懒洋洋地扫一眼。他们的皮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和耳朵。他们的眼神从人群的头顶掠过去,偶尔拦下一辆车查问几句,掀开车上的苫布看一眼,然后挥手放行。对行人基本不怎么管。旅游节,进出的人多,谁也查不过来。

演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破衣、血痂、吊臂、直腿、木棍。这个模样,在平日里进城会被盘问。守卫会把他拦下来,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受伤,问他有没有路引。但在今天,情况不一样了。出城的人流里,有不少人也是这副狼狈相。有人摔了跤,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淤青。有人被雪刮伤了脸,面颊上一道一道的细口子,被风吹得发红。有人冻伤了手脚,手指肿得像萝卜,走路一瘸一拐。旅游节的第一天早上,人们从温暖的屋里走出来,在冰天雪地里磕磕碰碰,总有人带着点伤。他混在里面,不显眼。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确实太显眼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旅游节的人流里,什么样的脸没有?被火燎过的,被刀砍过的,被冻掉半只耳朵的,那些常年在外跑的人,谁脸上没几道疤?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刀。气管在那一瞬间收缩了,咽喉深处的黏膜被冷空气刮过,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但他没咳。他撑着木棍,从雪沟里挪出来。左腿先伸出来,踩在雪地上,膝盖弯曲承重。然后右手撑着木棍,把右腿从凹槽里拖出来。右腿在夹板和布条的固定下维持着僵直的状态,膝盖不能弯,整条腿从髋关节到踝关节像一根被固定在夹板里的木棍。他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棍,站住了。

然后他走向城门。一跳一跳地走。距离不远,大约半里。但那半里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左腿跳一下,木棍戳地撑一下,右腿拖在后面划出一道痕。雪面被踩硬了,比昨天好走一些。那些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过的雪地,表面已经不再是松软的粉状,而是被压实了、磨光了、结了一层薄冰的硬面。木棍戳上去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嗒”声,左腿落地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噗”声,右腿拖在后面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沙”声。碎膝盖每颠一下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锥子在里面搅。但他没停。

他跟在人流后面。前面是一对母子。母亲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袄,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得像一团棉花,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母亲怀里探头探脑地朝外看。孩子看到了演凌——看到了他那张被缝合的脸,看到了他吊在脖子上的左臂,看到了他拖在身后的那条直腿。孩子的眼睛睁大了,嘴张成了一个圆形,然后被母亲用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把脸转回了自己的胸口。再前面是辆推车。独轮的,木轮在雪地上滚出深深的辙印,车上堆着包裹,用粗麻绳捆着,一个老头推着,吭哧吭哧地喘。老头的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推车的扶手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发亮。演凌的步速刚好夹在两者之间。不快不慢。像一个受了伤、跟不上队伍、但又不甘心掉队的人。

走到城门口了。

守卫看了他一眼。那个守卫站在门洞的右侧,背靠着城墙的砖面,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朝上,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脸被皮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那眼神在演凌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时长大约只有一息,但演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停留的重量。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太显眼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暗红色的痂壳被冻得发亮,缝线的针脚像一排细小的黑色牙齿咬在皮肉里。但守卫没拦。只是皱了皱眉。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只是眉心那两根竖纹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然后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