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握寒倾斜地立着,裴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直到宫室之中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听见彼此剧烈的喘息声。
叶握寒先转回头来,用剑撑了一下地面,然后转过身子。裴液看着他,慢慢咧起嘴,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宫室里回荡着少年开怀的笑声。
叶握寒也露出个笑,但只一瞬,紧接着他摇晃两下,整个人像块布软倒下去。
裴液连忙冲上前,跪在地上扶住了他。
将手贴上男人胸口,柔和的真气丝缕般渡进去。
其实裴液体内现在也是油尽灯枯,刚刚那一剑的真玄全是来自于他。只不过禀禄仍在往外涌着纯净的真气之水,身边也全都是触之即食的餐食。
裴液下意识恢复着自己的状态,但全心都投在叶握寒的身体上。
他尽量轻柔地传渡着真气,不敢稍有莽撞,因为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这具躯体轻得吓人,而且脆得吓人,像一只已经布满裂纹的瓷器,离碎成渣子只差一点小小的冲击。
“叶池主?”他试着叫道。
叶握寒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零碎的音节,似乎想说些什么。
“你先别讲话。”裴液神情很严肃,他心怦怦跳着,脑子里搜索救人一命的法子。手上努力用真气包裹住男人的每一条经脉,帮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维系住最基本的循环。
那一剑确实太庞大、太沉重了,这个支点也太勉强、太脆弱了。
他没有当场死去,实在已是命运的垂青。
只是如今瞧着也没差多远。
如此约一刻,男人混乱的呼吸稍微稳定了一些,裴液略微放下些心,他四顾一下,把男人抱起来,轻轻放在最近的青铜柱下。
叶握寒依旧箕坐着,将头仰靠在柱子上,看着他,张了张嘴。
裴液皱眉凑近了些:“什么?”
叶握寒低声道:“我说了,我若早会这一剑,高奔戎活不到现在。”
“……我求你了,这时候别装了行吗?”
“这一剑你感受到了?”叶握寒道。
裴液不想聊:“你先别说话了,好好调息。”
“这一剑要习得,两者缺一不可。”叶握寒恍若未闻,继续道,“即真、玄、剑三方面技术上的深厚造诣,以及心、意上与穆天子的殊途同归。”
裴液看着他。
“前者你虽也差之颇远,但你跳得颇高,所以勉强可以够到;后者你尚未悟得,它藏在《穆王剑》与《西王母剑》的终式里,往后若有机会,你要好好修习。”叶握寒拍拍身旁空位,“坐。”
裴液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同你说几件事。”叶握寒低声道,“其一,你瞧那杆金戟,那就是高奔戎仗之穿梭之物,它可以剖开虚实之间的界限。高奔戎死后,这里就没什么威胁了,你可以带着它穿梭宫室。往那边走,应该很快就能到达终点。但你要注意,盛雪枫就在那里,在李神意他们抵达之前,你最好不要独自面对他。
“其二,盛雪枫和家师的身躯有直接的关联,玄圃根可以为玄圃供给血肉,所以如果要杀家师,得先杀了盛雪枫。
“其三,如果还能有机会,把穆王真剑传下去。”
裴液按着他的心口,不答:“你既学会了,就自己去教你的学生。”
叶握寒一笑:“我活不成了。”
“你是天楼,只要自己别放弃,哪有那么容易死。”裴液道,“四肢五腑都是灵躯,我给你传导真玄,慢慢能还过来的。”
“我是天楼,我不懂天楼怎样才能死吗?”叶握寒淡声道。
“……”
“骨肉消解,真气无立锥之地;丹田干涸,灵玄不可挽系。真玄俱失,小天地破,命机随之而泄。”叶握寒道,“若有一处完好,都可以重新修缮,但全都碎成这样,修也无从修起了。你现在停了真气,三刻之内我就合眼。”
裴液一言不发,仍然努力传导真气,帮他维系着体内循环。
“我把他和【臩命】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活着出去。”叶握寒想了想,“对了,再同你说一事,你往终点走的时候,别被吓到。”
“什么?”
“在临近终点的宫室里,有许多坏了的‘偃偶’。”叶握寒淡淡一笑,“那是种人造的人偶,栩栩如生,十分逼真。虽然大部分都还能动弹,但都行径怪异,已没多少攻击性。它们似乎是听【臩命】的调遣,因此我的同伴离去前修好了一个,将之一同带了出去。但剩下的就仍在胡乱游荡。”
“我见过那只偃偶。”
“哦?”
“在花州的时候,南宗杀了剑笃别苑满门,只有苑主之女鹿俞阙逃了出来。我救下她的时候,那只偃偶就跟在她身边。”
叶握寒微怔:“那你没有见到【臩命】吗?”
裴液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