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奇怪,他带它离开时就是说,如果他自己无力携带【臩命】了,就会把它放在偃偶身上,送入江湖。”
裴液静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而且他此时心绪不在上面,视线一直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这位天池池主披头散发,白衣半红,银色的剑置于腿上。那种冷旷的仙气从他身上大幅地褪去了,仿佛坠落凡尘。
“不知道天山现在怎么样了。”半晌,他轻声道。
话里的眷恋与担忧令裴液心头一颤,男人轻叹:“如果伤衡他们能活下来就好了。”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没有希望的愿望,于是说完便垂下了眼睛。
“我幼逢乱世,一家人都死于乱兵,家师把我带到了天山之上。”也许是生命的尽头,叶握寒话多了,声音也轻,“你没能在天山学艺,实在可惜,天山是天底下最好的门派。有剑门之高洁,无尘世之纷扰,但又远比云琅山更近人情,弟子们都很侠义活泼。因为这种活泼,后来做了池主,我也颇爱教剑。”
“当然,教得不大好。”他道,“不过在你之前,倒也没人跟我说过这个,我还自以为不错的。”
叶握寒偏头看着裴液,笑了笑。
裴液冷脸导着真气,汗珠从他额头沁出来。
“行了。你导入多少,这副身体就漏掉多少,你能这样灌输多久呢,三个时辰,还是四个时辰?”叶握寒仰头看着穹顶,“我同你说,我死之后,就留我在这里。虚境之中,盛雪枫的根须不能进入,可使我得宁静之长眠。”
他偏过视线,瞧着裴液已有些苍白的脸,腰间的手慢慢提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拎在了裴液面前:“喏。”
裴液怔住,在他眼前慢慢地转悠着,是一枚脂白的佩子。
“家师赠给我的,此时此地,我也不能给你挑一枚了。就把它赠给你。”男人轻声道。
“……”
擦拭得那样干净,在这地底的黑暗中宛如一捧白雪。
裴液怔怔抬手,将其接过,叶握寒的眼睛似乎笑了笑,他拂开裴液按在他心口的手,慢慢合上了眼睛。
柔软的黑暗慢慢降临,如同衾被包裹了他。
死在穆王的仙藏之中,于他实在是合适的归宿;不用再见师父的模样,也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摘下了穆王真剑,也算对一生修剑有了交代;不必目睹天山覆灭的场景,总可在心中留下一丝冀望。
【臩命】已送出去了,他也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何况生命最后的十二个时辰,还能遇到这样一位传人,谁又能说不是命运的礼物呢?
实在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只是……还是很舍不得……那个光明的天山。
黑暗慢慢淹没了他的意识。
……
一种干呕的恶心感强行唤醒了他的意识。
叶握寒睁开眼睛,少年正把一根食指捅进他的喉咙里。
一个圆滚滚的球体挤在食道之中。
“里肉病么?”他冷冷道。
“生芽丹。”裴液抹了抹额头的汗,抽出手指,“刚翻出来的,赶紧咽了。”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叶握寒火大。
裴液抿着唇:“我把高奔戎全吃了。”
叶握寒白眼上翻,虚弱地看着他,刚刚两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我现在是十生,够你用了。”裴液判断道,把他背在背上,“出去以后再想办法。”
“没有在这种时候把人救回来的。”叶握寒在他耳边深深吸气,“死在这里不行,非得让我死在盛雪枫手里,死在亲师父手里,看着天山一寸寸崩塌是么?”
“少废话。”裴液拾起两柄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有一丝机会,就活一口气。”
“……”
“已经很多人要死了。我无能为力。至少现在你在我面前,我不想看着。”裴液抿了抿唇,“就多跟我说两句话也行。你死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山。”
裴液朝着下一间宫室走去。
“我要活着,可真说不了两句话。”他气若游丝道。
流转的真气吊着他危如累卵的生命,叶握寒慢慢阖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睁开:“佩子还我。”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