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将倾,裴液心肺攥紧,他这一瞬间甚至想到忘了问叶握寒这一剑会不会连他也顺便杀了。
但只眨眼之间,这海啸又溃散了,高奔戎的金戟重重砸了下来,澎湃的气浪炸出去数十丈。
这次两人连会合的机会都没有,裴液和叶握寒被各自炸开在两方。
裴液连形势也来不及看,急退飞退。下一刻高奔戎的重拳就砸在了他的身前。
叶握寒嘴角淌血,已从一旁飘折而来,扯住他的肩膀,朝着最近的墙缝掠去。
“怎么回事?!”裴液急喊。
“没用出来。”叶握寒语速很快。
“怎么会没用出来?”
“还没找到感觉。”
裴液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会不会?”
“当然会。”
“那你以前怎么用的,现在还怎么用不就行了吗?”裴液急道,高奔戎的重拳已再次砸在他们身后。
“我以前没用过。”
“什么?”
“我以前没用过。”
裴液愕然了,惊呆了,傻了。
他发出了人在遭受重大打击时的声音,一声茫然的“啊?”。
“我是在来到这里,见到这一切之后,才学会穆王真剑的。”叶握寒道,“刚刚也是我第一次用,我在找感觉。怎么了?”
“叶池主。”裴液冷静道,“我们一般不把没出来过的剑叫学会了。”
“是么?”
“是啊!!”
“若我当时就会,高奔戎岂还能活到现在。”
“这种时候你就先别他娘地装了!”
裴液想着当时男人那句冷淡的“我会”,那句颇具高人气魄的“穆王真剑,我已经摘得了”,只恨当时没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但绝对没有吵架的时间,两人从缝隙纵入这间宫室之中,高奔戎紧跟其后,怒吼着撞了进来。
阵式带给它的削弱正在从它身上消失。
经历了如此多的宫室,它已经重新调动起越来越多的玄气了,飓风一样的乱玄已再次在它身周生成。
那庞大的躯体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强韧矫健,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百丈的宫室都在它的进攻中动摇。不愧是周代的第一力士,难以想象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会是怎样可怖的身影。
“再来。”
“来不及了!下一间吧!”
“来得及!”
裴液背靠在墙壁之上,无路可退,他再次起剑,递给了叶握寒。高及九霄的海啸从叶握寒手中升起,然后再次溃散,男人扯上少年,又冲向下一间宫室。
他身上的虚弱也已无从遮掩了。
几番和高奔戎交手,硬吃下不止一记拳戟,还要护住裴液,男人身上的血这次真的染红了白衣,鲜烈的腥气环绕在裴液口鼻周围。
“不行先找——”裴液话到一半又自己咽下,现在这种时候,岂还有躲藏之处呢?
宫室不是无穷无尽,高奔戎的气势反而节节升高,还能有几间宫室供他们周旋?
叶握寒倒没有别的话,也没有别的神情,他只精准地抓住每一个空档。
“再来。”
失败。
“再来。”
失败。
不知几次。
裴液此时真的意识到了这一剑的艰难。穆王之剑确实如同接天之峰上的明珠,即便叶握寒这样不可一世的剑者,即便已经看见那条道路,也会在它面前踌躇难进。
当然也因为他此时实在太虚弱了。
时至最后,两人已再没有空档说话,高奔戎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顷刻抹去两人的性命,有一半的时间已经是裴液拖着叶握寒前进。
高奔戎约莫已经恢复八成了。
不愧是古代的神灵,这强韧的、不死不灭的躯体理应是人间所有生灵的噩梦。
裴液这时候开始怀疑,世上本不该有一剑,能杀死这样的东西。也许他们死得不冤,因为那一剑即便用出来,其实也未必就能奏效。
裴液相信那一剑的强大,他已经亲身接触到了。它也许能一剑摧垮高奔戎的大半个身躯,或者把它斩成几十块……但那也没有用处。
这时候他没忘了嘲讽,他低声道:“叶池主,我觉得你刚刚给我演示时担心把那唯一一次用出来,好像有一点杞人忧天了。你觉得呢?”
叶握寒沉默。
“已经十四次了,叶池主。”
“再来。”男人淡声。
在他说话之前,裴液就已经落在后方起剑。
因为时间的空档本就这样短,甚至已挤不下两个字的指令。裴液已经对这起剑无比熟悉了,他也比刚开始时快了一倍。
高奔戎破墙而出。
它如一尊无可匹敌的战神,理应在上古与共工和祝融厮杀。
叶握寒摇晃而立,白衣染血,如一张风中的纸钱。
白骨从领口袒露出来,手中之剑都有些歪斜了,何止缁衣,他几乎已快掉落玄门之境。
高奔戎山一样的躯体朝他倾轧下来,死寂的金瞳如同流淌着黄泉之水。
裴液把起剑递给叶握寒,然后他乘着螭龙前掠,和前几次一样,本能地前去搭救他。
叶握寒抬起沉重的眼皮,上翻的白眼盯住了那硕大的金瞳。
玉虎牵丝……少年的起式已经交在他的剑上,编织精巧的真玄在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以之为起点,他在眨眼之间接联了整座宫室的灵玄之气,它们像一场庞大而静止的风。
究竟什么是穆王之剑呢?
不明白天山之剑的用处是什么,不理解什么是穆王心志,当然一生都不可能用出。
老师年幼时交给他的这四个字,直到来到这座仙藏之中,他才真正找到它。
《西王母》真是一门美丽哀伤的剑啊,年少的叶握寒不知道这位神女为何总是垂泪。
《穆天子》又为何总是那样高傲暴戾,很长一段时间里叶握寒都不喜欢这门剑。
姬满是负心篡位之人吗?西王母为什么那样爱他?
还是一切都和爱情无关。
大地上的人们葬身兽口,西庭的意志即为天律。天山的先祖们想要给后人留下一门什么样的剑呢?穆天子曾倚仗它在西庭神山来去自由,没有谁敢拦在他面前。
叶握寒已经知道了。
天山之剑从来不是高洁浪漫的神话,它全是由血与火铸成。
四千年前祖师们在这里和噬人的妖兽浴血搏杀,拼尽了一切的力量,还是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撕碎啃食,同伴们一个又一个倒在身边。
那时候,你也是其中的一位吧。叶握寒仰头看着这压下来的山影。
我为群物祖,我如北辰悬。
他们立在镐京和神山彼此对望,他们立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不能相触,他们立在仙与凡的两侧互为死敌。
西王母孤独的枷锁叫做命运,穆王冷怒的双瞳就燃烧在剑上。
西庭将崩,天律难违。当你明白王母的哀伤之后,也将明白穆王的怒火。你想用出什么样的剑来?
风在叶握寒的剑上生成,先吹动的是他残弱的骨架。
真、玄、意、心、天地,五种力量拴系一剑之上,百丈是宫室的范围,不是这一剑的范围。
穆天子来自四千年前的上古,他不懂如今的剑论和剑理,但他一直是古今屈指的剑道高峰。
要杀一位神灵,又有何难?
你只要从内到外,从躯体到意识,彻彻底底地将它们碾为齑粉就是了。
叶握寒出剑,高及九天的海啸于此刻倾落了下来。
裴液在这一幕前怔住了。
瑰美的轻纱化作了啸烈的风,它们无穷无尽,追随着、缠绕着这一剑,叶握寒前行三步,侧身一避闪开高奔戎的拳头,将这一剑钉入了它的侧腕。
高奔戎的怒吼中止了,它死寂的金瞳里透出的是一种茫然。
它慢慢垂头,怔怔看着拳头旁边那摇摇欲坠的白衣。
难以言喻的锋锐切开了它的身体,如同切开一方豆腐。从上到下,它的身体裂开笔直纤细的一线。
然后是两条线、八条线、二十条线……四面八方。
在这些肉块解落之前,从手臂开始,高奔戎碎成金色或朱红的细沙。
真气和灵玄分解了它的骨肉,意之剑磨灭了它残存的意识,天地之力碾碎了一切,没有令任何东西脱逃。可惜它没有心,这一剑中心的力量没有派上用场。
这景象是如此美丽,以至令人意识不到其中的残酷。
当它结束时,宫室之中也安静下来,一切乱玄也都化为了齑粉。飘落的鲜血将半个宫室染为了赤红,无数砂砾般的肉芽铺了满地,里面再没有任何意志的存在了,有些仍在抽搐着蠕动。
穆天子的腰间之剑,他创出它的那一天,就将其传给了他的近卫和侍女。那是他的怒火,也是他的暴戾。
【五残浮厝忠王事,挽日薨天葬神仙】
四千年前他离开神殿的时候,娄星守没有留下尸体,活着的神灵莫敢阻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