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背着工具箱,立在晨雾之中,侧脸淡红的掌印尚未消退,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冰冷深沉。
他目光平静扫过被禁锢的林招娣,扫过满地散落的杂粮,最后死死落在嚣张跋扈的差头身上。
“哪里来的野木匠,也敢管县衙的事?”差头转头瞪眼,满脸不屑嘲讽,“昨日刚被兵爷教训,今日还敢出来出头?真是记吃不记打!”
昨日陈砚秋被兵痞当众折辱的事,早已传遍南街。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空有骨气、毫无用处的蠢货。
陈砚秋不恼不怒,缓步上前,脊背笔直如墙。
“城防捐,取自民,用之于城。”
“如今城墙破损无人修缮,兵匪入城无人管制,官府只知敛财,不做半分实事。商户纳税养官,官不护民,反倒层层压榨,这是什么规矩?”
句句有理,字字铿锵。
差头被问得语塞,恼羞成怒:“放肆!一介布衣,也敢妄议官府政令!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是布衣,可我也是宁远百姓。”
陈砚秋眼神骤然变冷,气场全开,“官府若护民,百姓自当奉公纳税。官府若只知鱼肉乡里、欺压市井,那这苛捐杂税,便无人该交!”
“这位大嫂所言无错,你们凭什么当众辱人、私扣百姓?”
差头被怼得颜面尽失,彻底动了真火,挥手怒喝:“给我拿下!一同带回县衙治罪!我倒要看看,这宁远城谁敢跟本官叫板!”
两名差役立刻弃了林招娣,手持铁尺,恶狠狠朝着陈砚秋扑来。
围观百姓瞬间屏息,纷纷暗自摇头,都觉得陈砚秋这一次,彻底闯下了灭顶大祸。
可下一秒,变故骤生。
陈砚秋身形未退,侧身避过铁尺横扫,单手顺势扣住差役手腕,借力轻轻一拧。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响起,伴随着两声痛呼,两名差役手里的铁尺瞬间落地,疼得连连后退,捂着手腕龇牙咧嘴。
他自幼常年拉锯刨木,臂膀力道浑厚扎实,看似寻常动作,力道却精准狠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伤人命,只破凶嚣。
差头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木匠,竟有这般身手。
陈砚秋俯身捡起落地的铁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铁器,抬眼直视差头,语气冷得像深秋寒霜。
“我今日本无心闹事,只想安分修城、守我乡土。”
“但你们若执意欺压乡邻、祸乱市井,我陈砚秋一介匠人,就算无权无势,也敢替宁远百姓,讨一次公道。”
差头看着倒地痛呼的手下,又看着气场凛然、毫无惧色的陈砚秋,心底的嚣张瞬间褪去,生出几分忌惮。
他很清楚,这种不怕死、讲道理、有身手的底层硬骨头,最是难缠。
真闹大了,理亏的是县衙,难堪的是自己。
僵持数息,差头死死咬牙,狠狠撂下狠话:“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木匠!今日本官暂且退让,这笔账,我记下了!”
“你敢当众对抗县衙,从今往后,你就是宁远官府的刺头!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句威胁,他不敢再多纠缠,带着一众狼狈的差役,恨恨转身离去。
街面上的戾气终于消散,压抑多时的市井,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众人看着差役狼狈逃窜的背影,再看向挺身而立的陈砚秋,眼底满是敬佩与感激。
谁都清楚,今日若非这个木匠挺身而出,刚烈泼辣的林招娣,定然难逃被差役当众轻薄、肆意拿捏的屈辱下场。
林招娣连忙收拾好散落的杂粮,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走到陈砚秋身前,微微低头,嗓音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多谢陈大哥救命。”
陈砚秋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口,神色愈发沉冷。
兵痞抢市、官吏贪财、恶差调戏民女。
短短两日,他彻底看透了这座古城的乱世乱象。
今日他当众打脸县衙差役、坏了对方的龌龊心思,已然彻底被官府记死。
宁远县衙的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